老朱看到朱瑞璋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老淚縱橫,淚水順著臉頰滾滾而下。
這是他的弟弟啊。
為了大明,為了百姓,遠赴十萬裡遠洋,九死一生,硬生生熬了兩年多,瘦得脫了形,苦得沒了人樣。
他心疼,痛徹心扉。
朱瑞璋的目光落在高臺上的老朱身上,疲憊的眼眸瞬間亮起一絲光芒,腳步加快,一步步走下船梯。
沒有繁文縟節,沒有君臣跪拜。
朱瑞璋走到老朱面前,兄弟二人對視一眼,便緊緊相擁在一起。
老朱死死抱著朱瑞璋,拍著他的後背,哽咽著,聲音沙啞破碎:
“重九……你個小王八蛋……你終於回來了……你受苦了……”
朱瑞璋的眼眶也紅了,萬里遠洋的孤獨、兇險、疲憊,在見到老朱的這一刻,盡數爆發。
他緊緊抱著老朱,感受著他的溫度,聲音帶著顫抖:“回來了……咱沒給大明丟臉……沒給你丟臉……”
兄弟二人,此刻拋開所有君臣名分,只是一對久別重逢的骨肉兄弟,在龍江港口的萬眾矚目下,喜極而泣,相擁而泣。
周圍的百官、百姓,看著這一幕,無不眼眶泛紅,感動不已。
許久,二人才緩緩鬆開。
朱瑞璋擦乾眼淚,整理了一下衣衫,對著朱元璋躬身行大禮,聲音清朗:
“臣朱瑞璋,奉旨遠洋尋糧,歷時兩年五月餘,航程遍歷異域蠻荒,不辱使命!”
“此次歸航,帶回土豆、玉米、番薯、花生、辣椒等神糧種苗無算,三年培育可遍種大明南北,穩產高產,足以養活天下千萬百姓!”
“帶回蠻荒黃金千萬兩,能工巧匠三十名!”
“艦隊出征兩萬兩千餘將士,歷經風暴、海怪、海眼九死一生,歸來者兩萬一千餘人,損兵一千餘,皆為大明捐軀,忠魂可昭!”
“臣,幸不辱命!”
話音落下,朱瑞璋再次躬身。
百官齊齊跪拜,高聲吶喊:“秦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百姓們同樣跪地磕頭,歡呼聲震徹雲霄。
老朱扶起朱瑞璋,老淚縱橫,連連點頭:“好!好!好!咱的好弟弟,你是大明的功臣,是天下百姓的恩人!
咱要昭告天下,為你記功,為犧牲的將士立祠!”
朱瑞璋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
可這份笑意,僅僅持續了一瞬。
他的目光掃過港口,掃過高臺,掃過兩岸的百姓、百官、宗室。
笑容瞬間僵住。
眉頭死死擰起,瞳孔微微收縮。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讓他渾身一僵。
空的。
港口上,全是皇室宗親、文武百官、應天百姓。
唯獨沒有秦王府的人。
一個都沒有。
沒有他的正妃蘭寧兒,沒有他的長子朱承煜,沒有他的側妃柳如煙,沒有他的老管家李老歪,沒有秦王府的護衛、下人、丫鬟。
按照常理,他遠洋兩年多,九死一生歸來,秦王府上下,必定全員出動,在港口等候,妻兒老小,翹首以盼。
可此刻,港口之上,空空如也,連一個秦王府的標識都沒有。
死寂。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朱瑞璋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邊的老朱。
那雙剛剛還帶著重逢喜悅的眼眸,此刻只剩極致的恐懼與詢問。
老朱被他看得渾身一僵,眼神瞬間躲閃,不敢與他對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強裝鎮定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重九,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先隨咱回宮,咱已設下御宴,為你接風洗塵,為歸來的將士慶功。”
“其他的事,咱們回宮再說,不急,不急在這一時……”
聞言,朱瑞璋的心,瞬間沉到了無底深淵。
他征戰一生,心思縝密,察言觀色,何等敏銳。
老朱的躲閃,語氣的慌亂,秦王府的缺席,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他一個殘酷的事實——
秦王府,出事了。
而且是塌天大禍!
朱瑞璋的周身,瞬間爆發出一股冰冷刺骨的威壓,如同寒冬臘月的暴風雪,席捲四周。
周圍的百官感受到這股威壓,紛紛後退,大氣都不敢喘。
藍玉、沐英、傅友德、張威、仇成五位將領,瞬間神色緊張,齊刷刷地看向他,眼底滿是擔憂。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老朱的手臂,力道之大,讓這位常年習武的帝王都疼得皺起了眉頭,倒吸一口涼氣。
他的聲音帶著恐慌與質問,每一個字,都如同淬了冰的尖刀,砸在老朱的心上:“哥。”
“你告訴我。”
“秦王府的人,為甚麼一個都沒來?”
“是不是秦王府出事了?”
老朱被他抓著手臂,看著他眼底的恐懼、質問,老淚縱橫,嘴唇哆嗦著,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是鐵血帝王,卻在這一刻,啞口無言,愧疚到了極致。
他的沉默,就是最殘忍的答案。
朱瑞璋看著老朱的樣子,瞳孔驟然收縮,渾身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他猛地鬆開老朱的手,轉身就朝著港口外狂奔而去。
搶過一匹戰馬,翻身上馬,韁繩狠狠一勒,戰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動,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鳴。
他雙腿狠狠一夾馬腹。
戰馬如同離弦之箭,朝著應天城內狂奔而去。
“王爺!”
藍玉、沐英、張威、仇成、傅友德幾人瞬間反應過來,紛紛翻身上馬,緊隨其後,策馬狂奔,片刻間便消失在盡頭。
港口上的百姓、百官,全都驚呆了,鴉雀無聲,不知所措。
高臺上,老朱站在原地,看著朱瑞璋狂奔而去的背影,仰天發出一聲嘆息:“造孽啊!”
“備駕,去秦王府。”
……
朱瑞璋策馬狂奔,風在耳邊呼嘯,街道兩旁的景物飛速倒退,他卻視而不見,眼中只有秦王府的方向。
兩年多的思念,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在遠洋的船上,無數次夢到歸府的場景,夢到蘭寧兒抱著孩子,承煜撲進他的懷裡,柳如煙笑著迎接他,李老歪躬身行禮,王府內歡聲笑語,暖意融融。
可如今,朱元璋的沉默,秦王府的缺席,將他所有的美夢,狠狠砸碎,碎成一片齏粉。
戰馬狂奔,沒多久的功夫,便抵達了秦王府門前。
朱瑞璋翻身下馬衝到府門前,看著緊閉的硃紅大門,門上沒有半點喜慶,反而透著一股死寂。
“哐當!”
他一腳狠狠踹在府門上,硃紅大門應聲而開,發出沉重的悶響,府內一片死寂。
門內的景象,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巨錘,狠狠砸在朱瑞璋的心上,砸得他五臟六腑都絞成了一團。
沒有半點他遠洋歸鄉的喜慶,沒有紅綢,沒有燈籠,沒有翹首以盼的妻兒,沒有溫聲相迎的僕從。
青石板鋪就的庭院中央,李老歪負荊跪在最前面。
不過兩年光景,這位曾經跟著朱瑞璋南征北戰、即便腿腳不便也精神矍鑠的老管家,已然老得脫了形。
滿頭白髮枯槁如草,根根貼在佈滿溝壑的額頭上,脊背彎成了一張弓。
他身後,一長串秦王府的下人、丫鬟、護衛,全都赤著足,負著荊,齊刷刷跪倒一片,額頭貼地,整個府內靜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