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花五百塊找的無情婊子,說走就走,
朱瑞璋出發的時候還是洪武六年春,可如今已是洪武八年夏,
除了蘭寧兒生下的龍胞胎,柳如煙也誕下了一女,只不過無論是龍鳳胎還是柳如煙剩下的女孩子,哪怕是一歲多了都沒見過所謂的父王,
秦王府的復仇整整持續了半年,呂本五服之內才被清算完畢,只不過在錦衣衛詔獄裡的呂本完全不知道這一切。
乾清宮裡,唯一能讓老朱開心的事估計就是去年太子妃給他生下了一個大胖孫子了,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份喜悅漸漸被擔憂沖淡,兩年多過去了,朱瑞璋還是杳無音訊。
“陛下……”老樸上前,想勸他歇息片刻,卻被老朱一個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靴底踩過宮道青磚,發出“噔噔噔”的悶響,毛驤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隔著殿門喊了出來:
“陛下!臣毛驤,有十萬火急的軍情稟報!”
“進!”
厚重的殿門被推開,毛驤一進殿便“噗通”一聲跪倒在青石板上:“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靖海軍巡邏船傳回急報,昨日在崇明島外江面,發現了一支龐大船隊!百餘艘鉅艦橫列江面,
艦上插著火紅與銀色的大明親王旗,與當年秦王爺出征時的艦隊形制分毫不差!”
“斥候反覆核實,確認無誤——是秦王殿下!是咱們的遠洋艦隊回來了!”
“船隊昨日已入長江干流,航速極快,若是所料不錯,今日傍晚,必定抵達應天城外龍江港口!”
“你說甚麼?”
老朱三步並作兩步衝下丹陛,一把抓住毛驤的衣領,將他硬生生提了起來:“你說甚麼?!你再說一遍!是誰回來了?!”
“是秦王爺!!”毛驤被攥得喘不過氣,
“千真萬確!靖海軍斥候親眼所見,錦衣衛已派探子沿江核實,船隊規模、旗幟、艦型,與秦王出海時一致,絕無半分虛假!”
老朱的手一鬆,毛驤跌坐在地上。
這位鐵血帝王卻再也維持不住半分威嚴,仰天大笑起來,笑聲嘶啞,帶著無盡的狂喜,笑著笑著,渾濁的老淚便順著佈滿溝壑的臉頰滾落,
“回來了!回來了就好啊!”
“小王八蛋,咱還以為他死在海外了呢,他還知道回來啊!”
他踉蹌著後退幾步,扶住龍案才穩住身形,胸口起伏,狂喜如同潮水般淹沒了所有的焦躁與擔憂。
可這份狂喜僅僅持續了片刻,便被一股極致的恐慌與愧疚狠狠掐住心臟——
朱瑞璋是回來了,可蘭寧兒沒了。
他該怎麼跟朱瑞璋說?
怎麼告訴這個為了大明百姓,吃盡千辛萬苦、九死一生歸來的弟弟,他的摯愛王妃,死在了天子腳下,死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老朱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臉色由狂喜轉為陰沉,周身的氣息沉得嚇人。
“陛下?”毛驤察覺到不對勁,怯生生地抬頭。
老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掙扎與愧疚:“傳咱旨意!”
“即刻清空龍江港所有停泊船隻!商船、官船、漁船、漕船,
一概全部駛離,騰出全部泊位,迎接秦王遠洋艦隊歸航!”
“令太子朱標,率文武百官、宗室,即刻前往龍江港高臺等候!”
“咱……親自去迎!”
“遵旨!”
殿內再次恢復死寂,老朱緩緩坐回龍椅,雙手撐著龍案,額頭抵在拳頭上。
此刻,他不怕百官非議,不怕北元捲土重來,唯獨怕面對朱瑞璋的眼睛。
“咱該怎麼跟重九說啊……”老朱對著空無一人的殿內,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無助與愧疚。
馬皇后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帶著溫柔與嘆息:“重八,事已至此,瞞不住的。
重九是明理的人,他知道這不是你的錯,是奸人狡詐,陰私算計。你是皇帝,也是兄長,如實說,他會懂的。”
老朱看著走進來的馬皇后,搖了搖頭:“懂?他若是懂,便不是咱的弟弟了。
他太重情,寧兒是他的半個命根子,如今半個命根子沒了,他的心,也碎了啊……”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日頭漸漸西斜,金色的餘暉灑遍應天城,將宮牆琉璃瓦染成暖紅色。
龍江港口早已被清空,寬闊的江面波光粼粼,兩岸擠滿了聞訊而來的百姓,扶老攜幼,人頭攢動,卻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位遠赴海外、為天下百姓尋神糧的秦王歸來。
港口高臺上,老朱身著龍袍,端坐於御座之上,太子朱標、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長江下游的方向,大氣都不敢喘。
老朱的手心全是冷汗,目光焦灼,死死盯著江面,心臟狂跳,既期盼著船隊出現,又恐懼著那一刻的到來。
突然,人群中爆發出一聲驚呼:“來了!船隊來了!”
所有人齊刷刷地抬頭望去。
只見長江下游的天際線上,先是出現了一片遮天蔽日的白帆,如同連綿的雪山,從江面盡頭緩緩駛來。
緊接著,百餘艘鉅艦的輪廓清晰可見,船身如山,首尾相連,橫列江面,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
艦身吃水極深,顯然滿載而歸,沉甸甸的船身壓得江面微微下沉。
火紅與銀色的親王旗在桅杆上獵獵作響,大明的日月旗迎風招展,氣勢恢宏,震懾四方。
“是秦王艦隊!真的是秦王殿下!”
“神糧!殿下一定帶回神糧了!”
百姓們沸騰了,歡呼聲此起彼伏,響徹雲霄,有人激動得跪地磕頭,有人喜極而泣,所有人都朝著船隊的方向揮手,吶喊聲震徹江面。
高臺上的老朱下意識地站起身,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死死盯著最前方的那艘主艦——萬里號。
鉅艦緩緩靠岸,船錨拋下,鐵鏈入水發出沉重的聲響,船梯穩穩搭在碼頭之上。
率先走下船梯的,是沐英、藍玉、傅友德、仇成、張威等人。
此刻的他們,早已沒有了當年出征時的英姿勃發、甲冑鮮明。
一個個瘦脫了相,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衣衫破舊,甲冑斑駁不堪,上面佈滿了劃痕、缺口,甚至還有未愈的傷疤,
面板被海風烈日烤得黝黑粗糙,如同歷經滄桑的老兵。
每一步走下船梯,都帶著疲憊,卻又透著一股九死一生後的堅毅。
百姓們看著他們的模樣,歡呼聲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心疼與敬佩——他們知道,這些將軍們,為了尋糧,怕是吃了常人無法想象的苦。
老朱看著五位將領的模樣,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死死咬著牙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緊接著,一道身影出現在船梯頂端。
朱瑞璋。
他一身銀色披風早已破舊不堪,沾滿了海風帶來的鹽漬、大洋的汙漬,邊角被撕裂,隨風飄動。
白色勁裝佈滿褶皺,腰間的玉帶磕出了無數缺口,長髮凌亂地束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憔悴的臉頰上。
他瘦了太多太多。
當年那個丰神俊朗、身姿挺拔、睥睨天下的秦王,
如今顴骨高聳,臉頰凹陷,原本銳利的眼眸佈滿血絲,帶著無盡的疲憊,卻依舊難掩那股與生俱來的親王威儀。
他的身上,能看到數道未愈的傷疤,手臂上、脖頸間,有海浪礁石磨出的傷痕,有深海巨怪留下的抓痕,有風暴撕裂的傷口……
每一道傷疤,都是萬里遠洋的勳章,都是九死一生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