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號主艦的甲板上,朱瑞璋負手而立,望著遠方水天相接的蒼茫一線,眉頭緊鎖。
一年多的遠洋漂泊,讓這位養尊處優的大明秦王,臉頰再添了幾分硬朗的輪廓,眼底也藏著化不開的疲憊。
身後,藍玉、沐英、傅友德、仇成、張威五人,亦是面色凝重。
他們皆是縱橫沙場的悍將,刀山火海都未曾皺過眉,可這茫茫大海的熬煎,卻比沙場廝殺更磨人心志。
看不到盡頭的碧波,望不見蹤影的陸地,日復一日的枯燥顛簸,讓兩萬多名船隊將士,個個面露倦色,連往日操練的喊殺聲,都弱了幾分。
“王爺。”
沐英緩步上前,手中捧著一本泛黃的賬冊,聲音低沉而沙啞:
“末將剛清點完所有補給船的存糧,咱們的乾糧、肉乾、粟米,已經耗去了十之八九,
如今全艦隊加起來,僅剩的糧食,只夠兩萬餘人撐五日了。”
一語落地,甲板上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藍玉銅鈴大的眼睛瞪得溜圓,急聲道:“五日?怎麼會耗得這麼快?
咱們從奇穆王國帶出來的糧食,不是裝滿了幾十艘補給船嗎?足足夠吃好幾個月的!”
“藍將軍忘了?”仇成嘆了口氣,面色苦澀,
“前幾日咱們遇上了水下暗流,有幾艘補給船觸礁破損,大半糧食都被海水泡爛,沒法再吃;
再加上這兩個月航程,將士們體力消耗極大,口糧本就比平日多了兩成,如今……當真只剩幾日的量了。”
傅友德撫著鬍鬚,眉頭擰成一團:“淡水尚且能支撐,可這糧食……人是鐵飯是鋼,
五日之後,若無補給,將士們便要餓肚子,遠洋航行,斷糧乃是大忌啊!”
張威緊握雙拳:“王爺,要不咱們放緩航速,讓水手們全力捕魚,先撐幾日?
只是這洋麵之上,魚群時有時無,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必須儘快找到島嶼,補充糧食蔬果!”
眾人的目光,齊齊投向朱瑞璋。
朱瑞璋緩緩轉身,接過沐英手中的賬冊,粗略翻了兩頁,指尖撫過那觸目驚心的數字,心頭沉甸甸的。
兩萬多人的船隊,每日張口要吃的,斷糧一日,軍心便會浮動;斷糧三日,怕是會生出亂子。
“老周。”
朱瑞璋抬眼,看向船頭拄著鐵柺的周老三。
周老三立刻轉過身,獨眼中滿是凝重,躬身行禮:“屬下在!”
“以你的經驗,可知這方圓百里之內,有無島嶼、礁盤,或是可供停靠補給的陸地?”
周老三抬頭望向天空,又低頭看了看海面的水流,眉頭越皺越緊,沙啞的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
“回王爺,這海面上能看到鳥群,說明這百里之內,應當有島嶼,只是……只是今日這天色,實在不對勁。”
他抬手,指向西方的天際。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皆是臉色一變。
原本澄澈如洗的藍天,不知何時,已被一層厚重的墨色烏雲籠罩。
那烏雲如同翻湧的墨汁,從天際盡頭飛速蔓延,不過半炷香的功夫,便遮蔽了小半天空,陽光被徹底遮擋,天地間驟然暗了下來,彷彿瞬間從白晝墜入了黃昏。
海風也變了。
此前溫潤的東南風,此刻變得淒厲呼嘯,吹得船帆獵獵作響,幾乎要將桅杆扯斷。
海面不再平靜,層層疊疊的浪頭開始翻湧,從細碎的漣漪,變成了半丈高的白浪,拍打著船身,發出“砰砰”的巨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鹹腥氣,還夾雜著一絲令人心悸的壓抑。
“是暴風雨!”
周老三瞳孔微縮:“王爺,必須立刻穩住船隊,再晚就來不及了!”
朱瑞璋心頭一沉,糧食告罄,禍不單行啊!
“傳本王令!”
朱瑞璋沒有絲毫猶豫,傳遍整個甲板,親衛們立刻揮動五彩令旗,將指令傳向全艦隊:
“所有小型戰船、補給船,立刻向主艦靠攏,以萬里號為核心,結成密集陣型,用鐵索連環固定船身,抵禦風浪!
降下所有船帆,只留主帆半幅,穩住航向,不可隨波逐流!
所有將士進入船艙,手持固定繩索,切勿在甲板逗留,謹防被風浪卷落海中!
傳召李祺,立刻從補給船乘坐小舟,轉移至萬里號主艦!”
“遵令!”
應和聲響起,艦隊瞬間進入戰備狀態。
百餘艘戰船立刻行動起來,水手們拼盡全力操控船舵,
小型船隻如同歸巢的飛鳥,飛速向萬里號靠攏,鐵索丟擲,牢牢鎖住相鄰的船身,將整支艦隊連成一片巨大的海上浮城。
船帆次第降下,巨大的布帆垂落,避免被狂風撕裂。
將士們紛紛湧入船艙,緊緊抓住固定在艙內的繩索,等待著暴風雨的降臨。
此時,艦隊西側的一艘補給船之上。
李祺正站在甲板上,指揮著水手們加固糧艙,聽到遠處傳來的傳令聲,立刻應道:“我已知曉了!即刻便轉移至萬里號!”
“備小舟!”李祺轉頭吩咐,“快,暴風雨要來了!”
水手們立刻將一艘小巧的小舟放下船舷,小舟隨著海浪顛簸,隨時可能被浪頭打翻。
李祺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錦袍,扶著船梯,正要邁步踏上小舟。
就在此時——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如同太古巨獸甦醒的低吼,驟然從深海之下傳來!
那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震在海水之中,順著船身、順著軟梯,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心臟狂跳不止,
彷彿有一尊沉睡了萬年的洪荒巨怪,在海底睜開了雙眼。
萬里號上的朱瑞璋、藍玉、張威、仇成等人,盡數臉色劇變,猛地轉頭望向海面!
“甚麼聲音?!”藍玉暴喝一聲,攥緊腰間佩刀。
不等眾人反應,一道漆黑如墨、粗逾合抱的巨大觸手,猛地從深海之中破海而出!
那觸手長達數丈,比一般的桅杆還要粗壯,表面佈滿了碗口大小的黑色吸盤,吸盤邊緣帶著鋒利的倒刺,
黏膩的青色體液順著觸手滑落,滴在海面上,泛起陣陣腥臭的白沫。
如同太古魔神的巨鞭,這隻觸手帶著千鈞之力,狠狠抽在了李祺所在的補給船船身之上!
“咔嚓——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撕裂了昏暗的天地!
補給船在這巨怪觸手面前,如同孩童玩鬧的木筏,被一鞭抽得劇烈橫甩,船身瞬間傾斜四十五度,木質船舷直接被抽裂,木屑飛濺!
甲板上的水手、雜役、值守士兵,根本來不及抓牢欄杆,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被巨大的甩力狠狠拋向大海!
“啊——!”
“救命!”
慘叫聲此起彼伏,刺破狂風,十幾道身影接連墜入冰冷刺骨的太平洋海水之中,其中便包括李祺!
他根本來不及反應,身體便被甩脫,如同石頭一般墜入海中,鹹澀的海水瞬間灌入口鼻,冰冷的寒意席捲全身,意識瞬間模糊。
萬里號上,朱瑞璋親眼目睹這一幕,瞳孔驟縮!
“那是甚麼鬼東西?!”
仇成失聲怒吼,滿臉駭然。
要知道,跟著遠洋的船隻,哪怕只是補給船,也是非常厚實的,
如今竟被這觸手一鞭抽得橫甩,輕而易舉甩飛十幾人,這等力量,簡直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