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探子,潛伏在應天城,各方勢力安插的眼線,他早就知道。
錦衣衛的密檔裡,清清楚楚地記錄著每一個探子的身份、隸屬、落腳點。
這些人,就像是藏在角落裡的老鼠,時不時出來打探訊息,卻翻不起甚麼大浪。
殺不殺他們,全在他的一念之間。
他之所以留著他們,不過是為了順藤摸瓜,摸清各方勢力的動向,將計就計,掌控全域性。
如今,這些探子,一夜之間,被人全部殺光。
對他而言,沒有半分損失。
不過是提前幫他,清理了應天城裡的牛鬼蛇神罷了。
他不在乎這些探子的死活。
他在乎的,是另外兩件事。
第一,是誰,有這麼大的能力,這麼大的膽子?
一夜之間,精準定位一百三十七名潛伏極深的探子,全部一刀斃命,不留半點痕跡,還能從容離開,不被錦衣衛、五城兵馬司發現。
這份偵緝能力,這份行動效率,這份狠辣手段,堪稱恐怖!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為何,偏偏是這個時候?
偏偏在秦王妃遇刺案,查無線索,全城戒嚴的節骨眼上。
偏偏在他震怒,質問錦衣衛查案無進展的時候。
爆發了這場連環大屠殺。
蔣瓛趴在地上,看著朱元璋沉默不語,心中愈發恐懼,連忙磕頭,說出了最後一句,也是最致命的一句話:
“陛下!臣……臣還有一事,必須立刻稟報陛下!此事,比一百三十七名探子被殺,還要嚴重!”
“就在半個時辰前,應天府衙,同時接到了另一報案——”
“戶部尚書,呂本的府邸,被人……被人滅門了!”
“滿門抄斬!”
“呂府上下,老弱婦孺,家丁丫鬟,護院管事,共計一百四十七口人,全部被殺,無一倖免!”
“死狀,和那些探子一模一樣——全都是一刀斃命,精準狠辣,沒有半點反抗的機會!”
“整個呂府,血流成河,屍橫遍地,慘不忍睹,堪稱人間煉獄!”
“唯獨……唯獨戶部尚書呂本本人,因為今夜在戶部當值,處理公務,這才僥倖逃過一劫,撿回了一條性命!”
甚麼?
這一次,老朱再也無法保持平靜。
他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原本沉如寒潭的眸子,瞬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精光,銳利如刀,彷彿要穿透虛空,看透一切真相。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周身的氣壓,低得能擰出水來,整個乾清宮的溫度,彷彿瞬間降至冰點。
“你說甚麼?”老朱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呂本家,被人滅門了?滿門一百四十七口,全部被殺?只有呂本一人,因為當值,逃過一劫?”
“是……是!陛下!千真萬確!”蔣瓛磕頭如搗蒜,聲音顫抖,
“臣已經親自帶人,查驗過呂府現場!現場慘不忍睹,兇手手法專業,不留半點線索,和殺那些探子的,是同一股勢力!”
“呂府上下,沒有留下一個活口,沒有留下一件信物,兇手來去如風,無影無蹤,如同鬼魅一般!”
乾清宮內,死一般的寂靜。
老朱坐在龍椅上,一動不動。
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
只有胸口,在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起伏,都帶著毀天滅地的怒意與極致的凝重。
他的腦海裡,飛速運轉,無數的線索,無數的疑點,瞬間串聯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清晰的結論。
第一個疑點:時間。
秦王妃遇刺,案件查無線索。
可就在這個時候,應天城爆發連環大屠殺,探子被斬盡殺絕,呂本家被滅門。
時間點,精準得可怕。
第二個疑點:目標。
被殺的,全是各方探子,潛伏在應天城的眼線。
這些探子,這些日子裡,必定都在盯著秦王府,盯著錦衣衛,盯著皇宮,打探秦王妃遇刺案的訊息,窺探各方動向。
而呂本。
戶部尚書,朝廷重臣。
為何偏偏是他的家,被滅門?
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被滅門?
第三個疑點:手法。
一刀斃命,精準狠辣,不留痕跡,來去如風。
和毛驤所說的,提前銷燬線索、提前滅口的那股隱秘勢力,手法一模一樣!
這股勢力,能預判錦衣衛的動向,能掐斷所有查案線索,能一夜之間,斬殺一百三十七名探子,能滅了戶部尚書滿門。
能力通天,隱秘至極。
應天城裡,有這麼一股勢力。
而他,這個大明的皇帝,天下共主,竟然一無所知!
第四個疑點:動機。
殺探子,是為了清理應天城的眼線,杜絕訊息洩露。
而滅呂本滿門,是為了甚麼?滅口?報復?……還是其他?
莫非,呂本和秦王妃遇刺案,有關聯?
而這一切,所有的疑點,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地方。
一個讓老朱,心中猛地一震,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的地方。
秦王府。
秦王朱瑞璋的秦王府。
若是……
若是這股隱秘勢力,是秦王府的人。
是秦王朱瑞璋,當年南征北戰,東征西討,暗中留下的底牌。
是藏在秦王府深處,不為外人所知,只為守護秦王府周全的死士力量。
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秦王遠洋在外,秦王府遭遇橫禍,王妃被刺殺,查案無門,兇手逍遙法外。
秦王府的老管家李老歪,悲憤交加,忍無可忍,動用了這支秦王留下的隱秘力量。
第一,提前截胡錦衣衛的線索,是為了不讓錦衣衛查到真兇,而是要自己動手,為王妃報仇。
第二,一夜之間,斬殺所有探子,是為了清理這些窺探秦王府、打探訊息的眼線,杜絕後患。
第三,滅呂本滿門,是因為呂本,就是刺殺秦王妃的幕後主使之一?
秦王府查到了呂本的罪行,所以,直接動手,血債血償,滅了呂本滿門,為王妃報仇!
這個念頭,一旦在朱元璋的腦海裡浮現,就再也無法抹去。
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篤定。
以朱瑞璋的能力,以他的謹慎,暗中培養一支隱秘的死士力量,留在秦王府,守護家人周全,完全有可能。
只是,他藏得太深。
深到,連他這個做兄長的,都不知道。
深到,這支力量,一出手,就震驚整個應天城。
一夜之間,斬盡探子,滅尚書滿門。
手法狠辣,效率通天,隱秘至極。
這就是秦王朱瑞璋,留給秦王府的最後一道防線嗎?
如今,這道防線,為了秦王妃的死,徹底爆發,掀起了一場席捲應天城的血雨腥風嗎?
如果幕後黑手是呂本,那他這麼做的動機又是甚麼?
老朱坐在龍椅上,沉默了許久。
許久。
殿內的燭火,依舊搖曳。
他的臉色,陰晴不定,複雜到了極致。
有震怒。
震怒有人敢在他的皇城根下,如此大開殺戒,視大明律法為無物。
有疑惑。
疑惑這支秦王府的隱秘力量,到底有多強,到底藏了多少人。
有意外。
意外他這個弟弟,竟然還留了這麼一手,連他都瞞過了。
可更多的,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良久,老朱緩緩閉上眼。
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口氣,沉重而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