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外,傳來了震耳欲聾的靜鞭聲。
三聲靜鞭,響徹雲霄,是帝王御駕親臨的訊號。
滿院跪哭的下人,瞬間噤聲,連呼吸都放輕了,紛紛匍匐在地,不敢抬頭。
柳如煙渾身一顫,強撐著行禮,李老歪猛地抬頭,眼底的殺意稍斂,躬身候在一旁。
老朱來了。
御駕停在秦王府硃紅大門前,平日裡敞開的中門,今日緊閉著,只有西側角門開著,白幡掛在門楣上,觸目驚心。
老朱沒有坐龍輦,沒有帶儀仗,只騎了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
馬背上的他,身著明黃色常服,頭戴翼善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周身的氣壓,低得能擰出水來。
他翻身下馬,動作沉穩,卻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威壓。
沒有太監引路,沒有侍衛開道,他獨自一人,邁步走進了秦王府的西側角門,一步步,朝著凝香院的方向走去。
腳下的青石板,還沾著未乾的血跡,踩上去,黏膩膩的,像踩在血水裡。
廊下掛著的白燈籠,映著他的臉,那張歷經沙場、執掌天下的臉龐,此刻沒有暴怒,沒有嘶吼,沒有砸東西,沒有罵人。
甚至,沒有一絲表情。
只有胸口,在劇烈地起伏著。
每一次起伏,都帶著毀天滅地的怒意,只是被他死死壓在心底,壓得越深,爆發時,便越恐怖。
隨行的太監、侍衛、文武官員,全都跪在院外,連頭都不敢抬,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太瞭解面前這位布衣天子了。
這位大明的開國皇帝,暴怒時,會罵人,會砸東西,會拔刀殺人,那是情緒的發洩,說明事情還沒到極致。
可當他沉默,一言不發,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冰冷如寒潭時,才是最可怕的。
那是怒意積攢到了極致,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是要掀翻天地、血洗朝野的前奏。
是大明,要變天了。
老朱走到凝香院的門口,停下腳步。
目光緩緩掃過庭院。
掃過滿院匍匐的下人,掃過滿地未乾的血跡,掃過偏廳裡蓋著白布的遺體,
掃過靈床上靜靜躺著的蘭寧兒,掃過趴在床邊哭睡的朱承煜,
掃過搖籃裡啼哭的龍鳳胎,掃過挺著孕肚強撐的柳如煙,掃過哭癱在軟榻上的馬皇后。
每看一處,他胸口的起伏,便更劇烈一分。
周身的威壓,便更凜冽一分。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連風,都停了。
連嬰兒的啼哭,都弱了下去。
整個凝香院,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老朱沉重的呼吸聲,和他胸口劇烈起伏的聲響,清晰可聞。
他沒有說話,沒有動,就那麼站在門口,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卻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能焚盡一切的殺意。
馬皇后聽到了腳步聲,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威壓。
她緩緩抬起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老朱。
那一刻,所有的堅強,所有的支撐,瞬間崩塌。
她猛地從軟榻上起身,不顧鳳儀,不顧身份,跌跌撞撞地朝著老朱跑去,裙襬拖地,鳳冠歪斜,
像個無助的婦人,一把撲進了老朱的懷裡,死死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胸膛,放聲大哭。
哭得肝腸寸斷,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聲嘶力竭。
“重八——!”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無盡的愧疚與悲痛,像一把把尖刀,扎進朱元璋的心裡。
“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重九,我對不起寧兒啊——!”
“重九遠洋尋糧,遠赴十萬裡西荒絕域,九死一生,音訊全無,他臨走前,紅著眼眶把妻兒託付給我,把秦王府託付給我,
他說‘嫂子,替我護好他們’,我答應了他,我拍著胸脯答應了他啊——!”
“可我沒護住,我甚麼都沒護住!”
“寧兒那麼溫婉,那麼賢淑,她懷著雙胎,還有一個月就要臨盆了,她只是去朝天宮為重九祈福,只是想求重九平安歸來,她何錯之有?何錯之有啊——!”
“那些該死的刺客,那些喪盡天良的惡賊,就在天子腳下,就在皇城根前,當街刺殺她,刀刺胸口,難產血崩,她才二十二歲啊,二十二歲啊——!”
“她拼了最後一口氣,生下了一對龍鳳胎,自己卻走了,留下兩個剛出生的孩子,連孃親的模樣都沒見過,留下煜兒,那麼小,就沒了孃親,
留下重九,遠洋歸來,看到的不是闔家團圓,不是妻兒安康,是冰冷的墳墓,是血海的王府,是家破人亡啊——!”
馬皇后死死抱著老朱,淚水洶湧而出,打溼了他的衣襟,哭到渾身發抖,哭到幾乎暈厥,一字一句,泣血錐心。
“重八,你說,等重九回來,我們怎麼面對他?怎麼跟他說?”
“他為了大明百姓,舍了自己的家,舍了自己的妻兒,遠赴茫茫大海,九死一生,
我們卻連他的家都護不住,連他的妻子都護不住,連他的孩子都護不住——!”
“我們有甚麼臉面見他?有甚麼臉面面對他的信任?有甚麼臉面面對他那句‘嫂子,我信你’?”
“他要是知道寧兒慘死,知道孩子沒娘,知道王府變成這樣,他該多痛?該多恨?該多絕望啊——!”
“他是你的親弟弟,是你唯一的弟弟,是大明最忠心的秦王,是為了天下百姓捨生忘死的功臣,我們怎麼能讓他受這樣的苦?怎麼能讓他的家,變成這樣啊——!”
“我對不起他,我對不起他啊——!”
馬皇后的哭聲,迴盪在凝香院裡,字字泣血,聲聲斷腸,聽得滿院下人紛紛落淚,聽得柳如煙捂住嘴,無聲垂淚,聽得李老歪攥緊拳頭,血淚再次湧出。
老朱的身體,僵硬如鐵。
他沒有說話,沒有安慰,只是緩緩抬起手,輕輕拍著馬皇后的背,動作輕柔,卻帶著無盡的沉重。
他的胸膛,依舊在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起伏,都帶著能震碎天地的怒意。
他的眼神,掃過靈床上蘭寧兒慘白的臉龐,掃過哭睡在床邊的朱承煜,掃過搖籃裡的兩個遺孤,最後,落在庭院裡那片未乾的血跡上。
唯一的弟弟。
朱重九。
從小一起吃苦,一起逃命,一起打天下,他當了皇帝,給了他最高的爵位,最多的俸祿,最尊的榮寵,只想讓他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可他為了大明,為了天下百姓,主動遠赴十萬裡險地,尋找救命神糧,九死一生,連音訊都沒有。
他臨走前,還嬉皮笑臉的和自己說:“哥,你可要幫我看好家哦。”
他答應了。
可如今。
家破了。
妻死了。
子幼了。
兒女剛出生,就沒了孃親。
他這個皇帝,這個兄長,連自己唯一的弟弟的家都護不住,連他的妻兒都護不住,他有甚麼臉面當這個皇帝?有甚麼臉面當這個兄長?
怒意,像滔天巨浪,在他的心底翻滾,幾乎要衝破胸膛,可他死死壓著,壓著。
暴怒是發洩,沉默是毀滅。
他要讓所有參與此事的人,知道甚麼是帝王之怒,甚麼是大明的天威。
他要讓應天府,讓整個大明,都為秦王妃的死,付出血的代價。
但他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抬起眼,目光掃過跪地的眾將,掃過蘭以權,掃過李老歪…
他緩緩抬手,聲音沙啞,低沉得像從地底擠出來的,只有兩個字,卻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嚴:
“徹查。”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多餘的指令。
可所有人都懂。
徹查。
就是掘地三尺,就是株連九族,就是無論牽扯到誰,無論身份何等尊貴,無論背後有何等勢力,都要查到底,殺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