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知自己從何而來,不知父母是誰,心中唯一的信念,便是王爺的命令。
生,是朱瑞璋的人;死,是朱瑞璋的死人。
哪怕讓他們立刻自刎,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平日裡,這些死士散在京畿各處,有的可能是相府的灑掃僕役,有的可能是尚書家的護院家丁,
個個看似平庸無奇,可一旦有令,便能瞬間化作最鋒利的刀,直插敵人心臟,事後又能悄無聲息地縮回陰影,彷彿從未出現過。
李老歪是這兩百一十七道影子的唯一掌控者,除了他與朱瑞璋,這世上再無第三人知曉這支力量的存在。
就連老朱都被矇在鼓裡。
因為這是王爺留給自己最後的保命底牌,他甚至有過猜測,這些人,或許就是自家王爺用來防陛下的。
若是他日朝堂生變、京城大亂、遠洋不歸、身陷絕境,唯有這些死士,能護王爺家人周全,能執行任何見不得光的命令,能在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
如今,王爺要動他們了。
動的,還是第一件見不得光、絕不能暴露半分的任務。
李老歪心中沒有半分波瀾,只有絕對的服從。
他跟著王爺十來年,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早就明白,有些事,不能問緣由,只需執行。
朱瑞璋轉過身,緩步走回正廳,炭火的暖意裹著他周身的寒氣,卻暖不透他眼底的冷意。
他坐回主位,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緩慢,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老歪。”
“老奴在。”李老歪躬身,頭垂得更低。
“戶部尚書呂本,家有一嫡女,年方約莫十五。”
朱瑞璋的聲音平淡,不帶絲毫情緒,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王出海三個月後,安排她暴斃。”
李老歪身子微頓,卻依舊沒有抬頭,只是靜靜聽著。
“記住,是暴病而亡,毫無徵兆,一夜之間氣絕身亡。”朱瑞璋的語氣加重了幾分,眸中閃過一絲狠厲,
“必須做得天衣無縫,太醫查不出病因,官府查不出痕跡,呂家查不出端倪,任何人,哪怕是大羅金仙也都挑不出半點瑕疵。”
別怪他心狠手辣,只能怪有些人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呂本此人,能力有,野心更大。
身為戶部尚書,執掌天下錢糧,本應安分守己,盡心辦事,可偏偏,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想把自己的嫡女送進東宮,做太子側妃。
太子妃常氏出身將門世家,做事像他爹一樣直來直去,本就沒甚麼心機,更不懂後宮的險惡。
呂氏若入東宮,憑藉呂本戶部尚書的權勢,再加上呂氏的心機,若她有心爭寵、暗中作祟,日後必定攪得東宮雞犬不寧。
朱瑞璋此次遠洋,少則三年,多則五載,歸期未定。
他一走,京城之中,能壓得住場面、護得住太子與馬皇后、穩住朝局的人,便少了一個。
呂本這型別的很多文官本就對他心存不滿,如今又想借女兒攀附東宮,
若是不提前斬斷這根禍根,等他遠在海外,鞭長莫及,呂氏在東宮興風作浪,要是又回到歷史的老路,那到時候一切就都晚了。
可這事,絕不能明著來。
要是讓人查出堂堂大明秦王,暗中誅殺朝廷重臣的嫡女,無憑無據,無緣無故,一旦暴露,天下譁然,滿朝文武寒心。
世人會說,秦王暴戾嗜殺,鳥盡弓藏;
勳貴會說,伴君如伴虎,今日能殺呂家女,明日便可能殺我等;
文官會群起而攻之,彈劾奏摺能堆成山;
就連老朱,縱然心中偏向他,也難以壓下眾怒,難以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到那時,他秦王府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大明朝堂也會因此動盪不安。
所以,此事只能暗做,只能讓呂氏“暴病而亡”,死得合情合理,死得無聲無息,讓所有人都以為是天命如此,與任何人無關。
唯有麾下死士出手,才能做到這般乾淨利落。
“老奴明白。”李老歪躬身應下,聲音沙啞卻堅定,
“王爺出海三個月後,呂家嫡女必暴病而亡,不留半點痕跡,絕不牽扯王府,絕不牽扯王爺。”
他沒有問為甚麼要殺呂氏,沒有問呂本何處得罪了王爺,沒有半分遲疑,當自家王爺決定動用“他們”的時候,這事兒就沒有了迴旋的餘地。
朱瑞璋滿意地點了點頭。李老歪向來穩妥,此事交給他,放心。
“下去準備吧。”朱瑞璋揮了揮手。
“遵命。”
李老歪再次躬身,緩緩後退,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正廳,跛腳踩在青石板上,沒有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像一道影子,消失在廊角深處。
廳內只剩朱瑞璋一人,炭火噼啪作響,暖意融融。
“來人。”朱瑞璋抬聲喚道。
門外立刻進來一名護衛,躬身行禮:“王爺。”
“去靖海軍衙署,傳本王令,召周老三即刻入府。”
“是!”護衛領命,快步離去。
周老三。
這個名字,現在在靖海中高層軍官中,無人不曉,無人不敬。
他是個怪人,也是個奇人。
獨眼,瘸腿,沒人知道他原本叫甚麼,只知道他排行老三,便都叫他周老三。
但他雖獨眼瘸腿,可論懂海,整個大明,明面上無人能出其右。
他教靖海軍將士識海流、辨風向、看潮汐、躲暗礁、駕海船、在海上捕魚、在海上找淡水、在狂風暴雨中穩住船隻。
他把一輩子的海技,毫無保留地教給靖海軍,教出了一批又一批精通海戰、懂海活命的精銳。
朱瑞璋率軍遠征倭國時,周老三隨行。
他撐著柺杖,站在船頭,指引航向,避開暗礁,預測風暴,為遠征船隊保駕護航,立下汗馬功勞。
滅倭一戰,周老三親眼看著倭寇老巢被踏平,大仇得報,對朱瑞璋更是死心塌地,忠心無二。
如今,朱瑞璋要遠征十萬裡遠洋,尋玉米、土豆,這茫茫大海,無海圖、無方位、無補給,比遠征倭國兇險百倍、千倍。
別人不行、藍玉、傅友德……皆是陸地上的虎將,陸戰無敵,可到了海上,便是兩眼一抹黑。
唯有周老三,這個從海里爬出來、懂海如懂自己手掌的老怪物,才能在這茫茫大海上,為船隊指引方向,為將士們保命護航。
不過半個時辰,府外便傳來通報,周老三到了。
朱瑞璋起身,親自走到正廳門口等候。
不多時,一名身材不高、背微駝的老者,被護衛引了進來。
他身著靖海軍的粗布軍服,洗得發白,左腿微跛,撐著一根半鐵柺杖,獨眼渾濁,卻目光如炬,臉上溝壑縱橫,佈滿風霜,每一道皺紋裡,都藏著海風與戰火的痕跡。
他一見到朱瑞璋,立刻丟下柺杖,單膝跪地,動作笨拙卻無比恭敬,聲音沙啞:“周老三,參見秦王千歲!”
“老周,起來。”朱瑞璋上前一步,親自扶起他,語氣平和,沒有半分王爺的架子,“不必多禮,這裡沒有外人,都是自家弟兄。”
周老三站起身,連忙撿起柺杖,垂首站在一旁,獨眼偷偷打量著朱瑞璋,心中忐忑。
王爺親自召他入府,還這般禮遇,必定是有天大的事。
“坐。”朱瑞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周老三不敢坐,連連擺手:“我老周卑賤之身,不敢坐王爺的座位,站著就好,站著就好。”
“讓你坐,你便坐。”朱瑞璋語氣微沉,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威嚴。
周老三不敢再推辭,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屁股,身子挺直,像個等待訓話的孩童,大氣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