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濠府衙後堂的暖房裡,炭火正旺,銀絲炭燃得無聲無息,只在暖爐裡泛著淡淡的紅光,將滿室烘得暖意融融。
老朱一腳踏進門,便脫下了身上的素色棉袍,隨手扔給迎上來的老樸,臉上沒甚麼表情,徑直走到炕邊坐下,拿起桌上的涼茶就灌了一口。
朱瑞璋跟在後面,慢悠悠地晃進來,看著老樸手腳麻利地收拾棉袍,又給銅爐添了塊炭,才笑著開口:
“老樸,下去歇著吧,沒陛下我倆的吩咐,誰也不許進來。”
老樸連忙躬身應道:“老奴遵命。”
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將外面的喧囂與寒意一併隔絕在外。
暖閣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燃燒的噼啪聲,還有老朱一口接一口喝茶的聲響。
朱瑞璋拉了把椅子坐在炕對面,目光落在老朱臉上,見他眉頭微蹙,眼神飄遠,明顯是魂不守舍的模樣,忍不住嗤笑一聲,
開口道:“咋啦?見到劉四小姐一眼,魂就被勾走了?”
老朱放下茶碗,冷哼一聲,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開口罵道:“象牙怎麼到了你這嘴裡,就跟個娘們兒一樣嚼舌根,咱是那種見了女人就走不動道的人?”
“切”
朱瑞璋撇了撇嘴,往椅背上一靠,胳膊搭在扶手上,腿翹得老高,擺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不是才怪了!打從劉德家出來,一路上你就心不在焉的,騎在馬上好幾次差點撞著樹幹,要不是曹傻子扶了你一把,指不定得摔個大馬趴。
不是想著劉四小姐,還能是想著他家那瘦得像柴火棍的老黃牛?那老黃牛可是公的。”
他頓了頓,湊近了些,眼神裡滿是好奇:“你老實交代,當年你和那劉四小姐,到底有沒有一腿?
別以為咱年紀小就不知道,當年你可是天天往劉德家附近湊,說是放牛,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四小姐的麻花辮吧?”
老朱被他說得臉頰微微一熱,伸手拿起炕邊的布鞋就想扔過去,想了想又放下了,只是嘆了口氣,眼神飄向窗外,像是被勾起了遙遠的回憶。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暖房裡的光線也柔和了許多。
“咱當年不過是個吃不飽穿不暖的窮放牛娃,” 老朱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悵然,
“穿的最好的是露腳趾的草鞋,身上的短褐補丁摞著補丁,臉永遠是菜色,肚子裡空得能敲鼓,有時候還得跟野狗搶吃的。
她呢?劉德家的大小姐,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細米白麵,身邊有丫鬟伺候,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美人,跟天上的仙女似的。
咱就是地裡的癩蛤蟆,別說跟她有一腿,就連跟她多說幾句話,都覺得是高攀了。”
朱瑞璋挑眉:“喲,這麼說來,你當年還是暗戀人家?我就說嘛,你這老不羞的,年輕時肯定也有春心萌動的時候。
快說說,當年有沒有啥難忘的橋段?比如偷偷送個定情信物,或者在槐樹下私會啥的?”
“送啥定情信物?” 老朱白了他一眼,語氣卻軟了下來,
“咱連自己都養活不起,哪有閒錢買信物?不過……”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甚麼溫暖的往事,“倒是有一次,印象挺深的。”
那是洪武元年之前的不知道多少個年頭,具體是哪一年,老朱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年夏天格外熱,地裡的莊稼都快被曬焦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趕著劉德家的牛上山,太陽落山才回來,肚子餓得咕咕叫,嘴裡淡出鳥來。
有一天,他放牛回來,路過村頭的老槐樹下,看到劉四小姐和幾個村裡的姑娘坐在樹下做針線活。
姑娘們說說笑笑,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泉水。
劉四小姐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布裙,梳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肩頭,手裡拿著針線,低著頭認真地縫著,陽光灑在她臉上,映得她面板白皙,眉眼彎彎,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老朱本來想悄悄繞過去,卻沒想到腳下一滑,摔了個狗吃屎,懷裡揣著的半塊糠餅也掉在了地上,沾滿了泥土。
那是他那天唯一的口糧,他心疼得不行,連忙爬起來去撿,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村裡的其他姑娘看到他這副狼狽模樣,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有的還小聲議論:
“你看他那樣,真丟人。”
“就是,窮得叮噹響,連路都走不穩。”
老朱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手裡緊緊攥著那塊沾滿泥土的糠餅,低著頭,不敢看她們。
就在這時,劉四小姐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塊麥餅,遞到他面前,聲音溫柔得像春風:“放牛娃,你別難過,這塊麥餅給你吃。”
老朱愣住了,抬起頭,看著劉四小姐清澈的眼睛,那眼睛裡沒有鄙夷,沒有嘲笑,只有純粹的善意。
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甚麼,只是傻傻地看著她,忘了接麥餅。
“拿著吧,” 劉四小姐把麥餅塞進他手裡,微微一笑,
“我看你怕是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了,肯定餓壞了。這塊麥餅是我娘今天剛做的,還熱著呢。”
老朱接過麥餅,只覺得那麥餅溫熱,帶著淡淡的麥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香的東西。
他想對她說聲謝謝,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結結巴巴的幾個字:“謝……謝謝你。”
劉四小姐笑了笑,沒再說甚麼,轉身回到槐樹下,繼續和姑娘們做針線活。
老朱拿著麥餅,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暖暖的,像是有一股暖流湧過。
他不敢多待,連忙拿著麥餅,趕著牛匆匆離開了。
那頓麥餅,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生怕浪費了一絲一毫。
麥餅的香味,還有劉四小姐溫柔的笑容,深深地刻在了他心裡,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一直沒忘記。
“就這?” 朱瑞璋聽完,撇了撇嘴,
“我還以為有啥驚天動地的愛情故事呢,原來就是一塊麥餅啊。不過話說回來,這劉四小姐當年對你,確實有點不一樣。
換成別的姑娘,早就跟著一起嘲笑你了,她還願意給你麥餅,說明心裡多少對你有點意思。”
“你懂個屁!” 老朱瞪了他一眼,
“那時候她年紀小,心思單純,就是覺得咱可憐,才給咱麥餅的,跟你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沒關係。
再說了,她是大小姐,咱是放牛娃,身份懸殊,怎麼可能有別的心思?”
“身份懸殊怎麼了?”
朱瑞璋不以為然,“現在不一樣了!你是大明的開國皇帝,九五之尊,坐擁天下,四海之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當年的放牛娃,如今成了真龍天子,她劉四小姐不過是個寡婦,無依無靠,你要是想把她接進宮裡,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他湊近老朱,眼神裡滿是試探:“反正你是皇帝,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
那劉四小姐雖然年紀大了點,但風韻猶存,眉眼間還是挺好看的,而且她當年對你有恩,你把她接進宮,既報了恩,又能再續前緣,何樂而不為?”
“續你孃的前緣!” 老朱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地,
“朱重九,你他孃的是不是腦子進水了?淨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咱是皇帝,不是那種見色忘義、寡廉鮮恥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