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類奉承話不絕於耳,費聚聽得心花怒放,正要舉杯回敬,那僕役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顫聲道:“侯爺,不好了,府門外有幾位故人,說是要見您,口氣大得很,小的攔不住!”
費聚眉頭一皺,面露不悅,呵斥道:
“沒見本侯正在招待賓客嗎?甚麼阿貓阿狗都敢來湊熱鬧,趕出去!若是有拜帖,便讓他們留下帖子,改日再見!”
“侯爺,那人說,是您的老家故人,還說……還說您見了便知,絕不敢怠慢。”
僕役嚇得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費聚心裡越發煩躁,剛要發作,一旁的幕僚湊上前,
低聲道:“侯爺,如今特殊時期,不如去看看,萬一真是要緊的人物,怠慢了不好。”
費聚思忖片刻,覺得有理,便冷哼一聲,起身道:“諸位稍候,本侯去去就回。”
說罷,跟著僕役朝著府門走去。
剛走到儀門,費聚便瞧見了站在庭院裡的老朱與朱瑞璋,
只一眼,他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臉上的笑容僵在原地,手裡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身形,那氣度,就算換了便服,他化成灰都認得——這是當今皇上,朱元璋!還有一旁的秦王朱瑞璋!
費聚的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倒在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原本意氣風發的模樣,此刻變得惶恐至極,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怎麼也沒想到,陛下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微服來到自己的府邸,還撞破了自己大擺宴席納妾的事!
周圍的僕役見侯爺這般模樣,都嚇得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費聚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衝到老朱面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臣……臣費聚,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參見秦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這一跪,一喊,瞬間讓整個費府的熱鬧戛然而止。
庭院裡的僕役、丫鬟,還有正廳裡聽到動靜探出頭來的賓客,全都驚呆了,手裡的酒杯、筷子紛紛掉落在地,一個個愣在原地,
隨即反應過來,嘩啦啦地跪倒一片,齊聲高呼:“參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剛剛還喧囂熱鬧的費府,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只剩下冬日的寒風穿過迴廊的聲音,還有眾人急促的呼吸聲。
那些前來道賀的官員、鄉紳,一個個嚇得渾身發抖,頭埋得極低,生怕被老朱盯上,心裡都在暗罵費聚不知死活,連累眾人。
老朱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費聚,眼神裡沒有絲毫溫度,冷聲道:
“費聚,你倒是好興致,咱在知府衙門為中都的民夫愁得茶飯不思,
你倒好,在這府裡吹吹打打,飲酒作樂,納妾娶美,好不快活!”
費聚嚇得連連磕頭,聲音帶著哭腔:“臣罪該萬死!臣罪該萬死!臣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還望陛下恕罪!”
老朱嗤笑一聲,抬腳跨過他,朝著正廳走去,“咱若是不來,還不知道你這平涼侯府,如今已經奢靡到了這般地步。
起來吧,領著咱好好看看,你這喜宴,辦得有多風光。”
費聚哪裡敢起來,依舊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朱瑞璋抱著朱承煜,走到他身邊,淡淡道:
“陛下讓你起來,你就起來,領著陛下逛逛,也好讓陛下看看,你這開國勳貴的日子,過得有多滋潤。”
費聚這才顫巍巍地站起身,腿肚子還在打轉,低著頭,跟在老朱身後,如同待審的犯人。
老朱一步步走進正廳,目光掃過廳內的陳設,眉頭皺得更緊。
正廳裡,擺放著全套的紫檀木桌椅,桌面上鑲嵌著瑪瑙、玉石,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桌上已經擺上了各色酒菜,熊掌、鹿筋、燕窩,滿滿當當擺了幾十道,都是平日裡百姓連想都不敢想的珍饈,
後廚還在不斷地往上端著熱氣騰騰的菜餚,酒香、菜香混在一起,與外面百姓的貧困形成了極致的反差。
廳內還搭著一個戲臺,戲子們穿著華麗的戲服,此刻全都僵在臺上,嚇得臉色慘白,不敢有絲毫動作。
兩側還站著十幾個歌姬舞姬,身著薄紗,頭戴珠翠,此刻也都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朱承煜趴在朱瑞璋懷裡,看著滿桌的好菜,眨了眨眼睛,小聲道:“爹,好多吃的,比宮裡的御膳還多。”
童言無忌,卻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費聚的臉上,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老朱走到主位上坐下,朱瑞璋抱著孩子坐在一旁,護衛們守在廳門口,將所有賓客都攔在原地,不許亂動。
老朱看著站在一旁,頭也不敢抬的費聚,率先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費聚,咱問你,你納個妾而已,為何要搞這麼大的排場?吹吹打打,滿城皆知,比秦王大婚還要張揚,
你是想告訴全天下,你費聚當了侯爺,就可以奢靡無度,目無王法了嗎?
朱瑞璋也跟著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犀利:“陛下說的是,費聚,我大明開國至今,雖對勳貴多有優待,但也從未有過侯爺納妾,擺下百桌宴席,驚動全城的先例。
你這般鋪張浪費,就不怕落人口實,被人彈劾奢靡誤國嗎?”
費聚渾身發抖,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臣……臣只是……只是覺得,難得納妾,想辦得風光些,
讓蘇老爺臉上有光,也……也彰顯我大明勳貴的體面,臣一時糊塗,求陛下恕罪……”
“體面?”老朱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酒杯碗碟都跳了起來,怒聲呵斥道,
“你這叫體面?你這叫忘本!你忘了當年跟著咱吃樹皮、喝野菜湯的日子了?忘了咱們拿著破刀爛槍,跟元兵拼命,連頓飽飯都吃不上的日子了?”
“咱記得清清楚楚,你當年娶正妻的時候,還是咱給你湊的份子錢,一床新棉被,兩匹粗布,幾石糧食,就算辦了親事,連桌像樣的宴席都沒有,
弟兄們在一起,吃的是麥餅,喝的是粗酒,你那會兒怎麼不說體面?怎麼不搞排場?”
“如今當了侯爺,有了爵位,有了俸祿,就忘了自己是從泥裡爬出來的,開始講究排場,講究奢靡,
納個上不得檯面的妾都要這般鋪張,你眼裡還有咱,還有這大明的江山,還有那些受苦的百姓嗎?”
老朱的聲音如同驚雷,在正廳裡炸響,費聚嚇得再次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臣錯了!臣真的錯了!臣被豬油蒙了心,忘了本,求陛下饒臣一次,臣再也不敢了!”
老朱看著他這副懦弱的模樣,心裡恨鐵不成鋼,冷哼一聲,又問道:
“咱再問你,你這次納妾,納的是甚麼人?讓你這般不惜大擺宴席,鋪張浪費,也要抬進門?”
費聚不敢隱瞞,磕了個頭,如實回道:“回陛下,是……是臨濠城富商蘇萬才的么女,年方十六,
臣……臣初見她時,覺得她容貌秀麗,心生愛慕,蘇老爺也願意將女兒許配給臣,臣便……便下了聘禮,辦了這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