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這才鬆了肩膀,一屁股坐在朱標對面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一飲而盡,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
“還是標兒你這裡的茶好喝,比父皇御書房裡的那些龍團鳳餅強多了。”
朱標無奈地笑了笑,走到他身邊坐下,親自給他續了一杯茶:“王叔說笑了,侄兒這裡的茶,不過是尋常的龍井,哪裡比得上父皇那裡的貢品。”
“貢品有甚麼好?”朱瑞璋撇了撇嘴,放下茶杯,
“一股子官氣,喝著都噎得慌。還是你這裡的茶,清爽,喝著舒坦。”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看向朱標,臉上帶著幾分好奇:“說吧,剛才跟呂本那老小子聊甚麼呢?聊了大半個時辰,連飯都顧不上吃了?”
朱標嘆了口氣,拿起桌案上的奏摺遞給朱瑞璋:“還能是甚麼?無非是移民實邊的事。
父皇有意要從江南、湖廣一帶遷徙三十萬百姓前往遼東、安南實邊。
呂大人是戶部尚書,這事兒自然由他牽頭。方才他是來跟侄兒商議,如何籌措糧草、安排船隻,還有沿途的安置事宜。”
朱瑞璋接過奏摺,隨手翻了幾頁。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詳細羅列著移民的人數、目的地、所需糧草的數目,還有沿途的接應計劃。
他點了點頭,語氣中肯:“這事兒是好事。遼東沃野千里,安南物產豐饒,就是缺人。
移民實邊,既能充實邊疆,又能一定程度上緩解內地的人地矛盾,這步棋走得高。”
他放下奏摺,看向朱標,笑著打趣道:“怎麼?這事兒很棘手?看你愁眉苦臉的樣子。”
朱標苦笑著搖了搖頭:“棘手是自然的。幾十萬百姓,拖家帶口,路途遙遠,光是糧草就是一筆天文數字。
江南還好,走水路,相對安穩。湖廣那邊,要走陸路,翻山越嶺,風險不小。而且,百姓安土重遷,誰願意背井離鄉,去那些他們眼裡的蠻荒之地?
呂大人說了,光是徵召百姓,就需要耗費不少心力,還得防備有人煽動民變。”
“這倒是。”朱瑞璋點了點頭,他當年跟著老朱打天下,見多了百姓對故土的眷戀。
“不過,也不是沒有辦法。可以許以厚利,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總有百姓願意去的。”
“侄兒也是這麼想的。”朱標點了點頭,
“方才我與呂大人商議的,也是這個法子。只是今年戶部花銷太大,國庫捉襟見肘,要拿出這麼多錢糧,怕是不容易。”
“錢的事,好說。”朱瑞璋擺了擺手,
“高麗不是賠了咱們一筆錢嗎?還有每年要上繳八成稅收,加上安南、占城的戰利品,足夠支撐這筆開銷了。
實在不行,還可以向江南的富戶募捐,就說移民實邊,功在社稷,名垂青史。那些富戶,最喜歡的就是這個。”
朱標聞言,笑著點了點頭:“這辦法侄兒也想到了,只不過怕是少不了一頓掰扯。”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甚麼,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哭笑不得的笑容:“說起來,呂大人這人,甚麼都好,就是有些……有些老頑固。
方才商議完正事,他又開始唸叨,說甚麼皇家子嗣延綿,乃是國本大事。
還說侄兒如今成婚日久,子嗣的事得放在心上,活像個說媒的老嬤嬤。”
朱瑞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瞭然,果然是為了這件事。
他心中不斷揣度,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挑了挑眉,故作驚訝地說道:“哦?呂大人倒是操心得挺多。
皇家子嗣的事,自有你父皇和母后操心,哪裡輪得到他一個戶部尚書來說三道四?”
朱標無奈地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我也跟他說了,如今國事繁忙,兒女情長之事,暫且不急。
可他偏偏不依,說甚麼‘太子乃國之儲君,身系天下安危。子嗣興旺,方能安定民心。’
還舉了歷朝歷代的例子,說甚麼周文王百子,周朝享國八百年;
唐太宗子嗣眾多,大唐盛世名揚後世。聽得侄兒頭都大了。”
朱瑞璋聽著朱標無奈的抱怨,忍不住低笑出聲,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輕輕摩挲,眼底閃過幾分洞悉世事的精光。
“這呂本,倒是會挑時候。”朱瑞璋放下茶杯,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
“戶部尚書的差事沒辦完,倒先管起東宮的後院來了。標兒,你可知道,他這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啊?”朱標一怔,眉頭微微蹙起:“王叔何意?呂大人他……”
“他估計是想把女兒送進東宮。”朱瑞璋一語道破,
“你是大明太子,帝國的未來之主,如今東宮妃位雖定,可側妃之位尚且空懸。呂本這人,看著謹小慎微,實則野心不小。
他剛上任戶部,兢兢業業,估計不單單是為了積攢功績,搏一個聖眷。
他心裡更清楚,在朝堂上,想要真正站穩腳跟,光靠政績還不夠,還得有皇親國戚這層身份加持。”
朱標聞言,沉思了一會兒,隨即搖了搖頭:“王叔,會不會是你多想了?呂大人的女兒,侄兒倒是有所耳聞,據說性子溫婉,知書達理。
可侄兒與常氏成婚不久,夫妻和睦,父皇和母后也從未提過要為侄兒選側妃的事。”
“現在不提,不代表以後不提。”朱瑞璋靠在椅背上,聲音低沉了幾分,
“皇家子嗣,從來都不是私事,而是國事。你如今沒有子嗣,你父皇嘴上不說,心裡怕是早就盼著你給他生個大胖小子,想著東宮能為皇家開枝散葉,多添幾個皇孫。
呂本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會旁敲側擊地提起子嗣之事。他這是在試探,試探你的態度,也試探你父皇的心思。”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是愚笨之人,只是常年沉浸在經史子集和朝堂政務之中,再加上年輕,不像老朱他們那麼老練,對這些朝堂之下的暗流湧動,少了幾分朱瑞璋那樣的敏銳。
經朱瑞璋一點撥,他瞬間明白了呂本的用意,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反感。
“這等事,豈能如此算計?”朱標皺著眉,語氣帶著幾分不悅,
“婚姻大事,當以情意為先。更何況,常氏與我夫妻情深,我豈能因旁人的算計,便輕易納側妃?”
“情意?”朱瑞璋輕笑一聲,伸手拍了拍朱標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過來人般的感慨,
“標兒,你是大明太子,你的婚姻,從來都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你與常氏情深,那是你的福氣。
可生在皇家,有時候看中的從來都不是情意,而是家世,是門第,是聯姻能帶來的政治利益。
常氏是常遇春的女兒,常家是開國功臣,手握兵權,這門親事,是你父皇為你鋪的路,為的是讓你在朝堂之上,有武將集團的支援。”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呂本若能把女兒送進東宮,便等於在你身邊撕開了一道口子,文官集團也能借此與東宮攀上關係。
你父皇若是樂見其成,那便是想讓你平衡朝堂勢力,不讓武將集團一家獨大。
你以為,這只是呂本的一己之私嗎?這背後,怕是牽扯著文官與武將的博弈,是朝堂之上的權力平衡。”
“那……那侄兒該如何是好?”朱標有些茫然地問道,以他的睿智,如何看不透這裡面的門道?
只不過,他終究只是個少年,又和常氏青梅竹馬,再加上忙於政務,疏忽了這一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