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衡再三,王保保點了點頭,沉聲道:“就依常帥之計。此事交由你全權負責。”
“好!”常遇春大喜,立刻下令,
“傳我將令,命安南兵即刻前往亂葬崗,挖掘占城士兵的腐屍,越多越好!再讓投石機部隊做好準備,明日清晨,將這些腐屍全部拋進城內!”
命令一下,安南士兵們雖然覺得有些噁心,但軍令如山,還是立刻行動起來。
亂葬崗上,士兵們臉上裹著溼抹布,忍著刺鼻的惡臭,用鐵鍬挖掘著腐爛的屍體。
屍體早已面目全非,渾身腫脹,流淌著黃綠色的膿液,蛆蟲在屍體上爬來爬去,景象慘不忍睹。
不少士兵挖著挖著,忍不住嘔吐起來。
“都給老子快點挖!”一名校尉厲聲呵斥,“耽誤了軍機,軍法處置!”
士兵們只能強忍著不適,加快挖掘的速度。
一車車腐屍被運到投石機旁,堆積如山,惡臭瀰漫了整個毘闍耶城下。
不少士兵遠遠避開,臉上露出厭惡的神色。
藍玉看著那些腐屍,心中也有些不適,但他知道,這是破城的唯一辦法。
他走到常遇春身邊,道:“常帥,末將願率部配合,待城內大亂,立刻攻城!”
常遇春搖頭:“不行,投石機拋屍之後,城內必然引發瘟疫!這座城就不能要了,屆時,我會一把大火燒了它。”
藍玉的笑容僵在臉上,像被城頭落下的滾石砸中,瞬間凝固。
“燒了整座城?”藍玉下意識拔高了聲音,沙啞的嗓音在腐屍堆散發出的惡臭中顯得格外刺耳,
“姐夫,你說啥?拋腐屍引瘟疫也就罷了,為啥還要燒城?城裡還有多少無辜百姓?”
常遇春正低頭擦拭腰間的長刀,刀刃上沾著的汙泥混著暗紅色的血漬,被他用一塊粗糙的麻布細細抹淨。
聽到藍玉的質問,他眼皮都沒抬,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無風”:
“無辜?打仗哪來那麼多無辜?占城王阿答阿者頑抗到底,到了這地步,城裡的百姓皆是附逆。”
“可……可瘟疫蔓延之後,城裡的人已經夠慘了!”藍玉眉頭擰成了疙瘩,
“咱們要的是占城的地盤,不是把這裡變成一片焦土!燒了城,日後治理南疆,這裡連根毛都不剩,難道要讓弟兄們喝西北風?”
他不是優柔寡斷的人,這些年跟著常遇春和秦王朱瑞璋打仗,屠城的事也不是沒見過——倭寇盤踞的島嶼、北元頑抗的部落,破城之後雞犬不留是常事。
可這次不一樣,占城是要納入大明版圖的,是要設府置縣、收歸王化的,燒了毘闍耶城,就等於燒了大明在南疆的根基。
重要的是,他看著常遇春那張剛毅的臉,心裡莫名發慌:這事兒要是傳回去,姐夫得背多大的罵名?
常遇春終於停下擦拭的動作,抬頭看向藍玉。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掃過藍玉臉上的不解與急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小子這會兒倒是想明白了?知道這城是秦王要的根基?”
“廢話!”藍玉梗著脖子,
“我雖然有時候做事混賬,卻也知道大局!姐夫你向來老謀深算,這次為啥要做這焚城的蠢事?”
“蠢事?放你孃的屁。”常遇春嗤笑一聲,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中軍大帳,
王保保正站在帳外,背對著他們眺望毘闍耶城的方向,身影顯得有些孤峭,“你以為老王不知道我要燒城?”
藍玉一愣:“啥意思?”
“他不僅知道,還知道這事兒只有我來下令。”常遇春壓低聲音,湊到藍玉耳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你忘了老王的身份?北元降將!雖深得陛下和秦王信任,可他升的太快了,朝堂上多少雙眼睛盯著他?
文官集團早就看他不順眼,就盼著他出錯,好扣個‘殘暴嗜殺,有傷天和’的帽子彈劾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堆積如山的腐屍,繼續說道:“拋腐屍引瘟疫,已是陰損之計;
再焚城屠盡城內之人,這事兒要是落在老王頭上,傳到應天,那些言官能把唾沫星子噴到他臉上!
陛下和秦王護著他一次兩次,護不住三次四次——畢竟大明要的是仁君之師的名聲,不是第二個蒙古鐵騎。”
藍玉的眉頭皺得更緊:“那也不能燒城啊!咱們圍而不攻,斷其糧道,不出一月,城裡自會糧盡投降……”
“一月?”常遇春猛地提高了聲音,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藍小二,你忘了咱們南征多久了?將士們思鄉心切不說!占城旁邊還有不少藩屬國虎視眈眈,
再拖下去,要是他們聯合起來給咱們一下,咱們這點兵力,夠不夠填南疆的坑?”
他上前一步,大手拍在藍玉的肩膀上,力道重得讓藍玉踉蹌了一下:
“打仗,要麼不做,要麼做絕!占城人善用戰象,又死硬到底,這次不把他們打怕、打服,日後南疆永無寧日!
焚城,是為了殺雞儆猴——讓那些還沒歸附的部落看看,頑抗到底的下場,就是灰飛煙滅!”
“可……可這罵名……”藍玉的聲音低了下去,他終於明白常遇春的用意,可心裡的擔憂卻越來越重,
“姐夫,這事兒要是傳回去,言官們能饒得了你?”
常遇春哈哈大笑,笑聲在惡臭的空氣裡顯得格外爽朗,卻帶著一絲悲壯:“饒不了我?誰能饒不了我?”
他伸出手指,一條條掰著數給藍玉聽:“第一,陛下是我異父異母的大哥!當年我和陛下、徐達、秦王一起打天下,出生入死,陛下知我為人——雖狠辣,卻從無二心,皆是為了大明!
第二,我和秦王是過命的交情!當年我替他擋過箭,他為我吸過毒瘡,這事兒,秦王心裡有數!
第三,我是太子殿下的老丈人!太子妃是我親閨女,陛下和皇后疼太子,難道還能真處置我這個老丈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眼神裡閃爍著桀驁的光芒,像一頭無懼任何獵手的雄獅:
“那些言官想彈劾我?儘管來!陛下頂多罵我幾句‘行事魯莽’,罰我閉門思過幾個月,還能真砍了我這個開國功臣的腦袋?
可老王不一樣,他是降將,身份敏感,只要沾上屠城的罵名,就算陛下想保他,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到時候,他要麼被罷官流放,要麼被賜死,秦王的苦心也會付諸東流!”
藍玉沉默了。他看著常遇春臉上的決絕,心裡五味雜陳。
他知道姐夫說的是實話,可他還是擔心——官場險惡,人心叵測,就算陛下和秦王信任,可架不住言官們群起而攻之,
更怕有人藉此事挑撥離間,到時候姐夫就算能保住性命,也難免會被削權奪爵。
“姐夫,”
藍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非要走到焚城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