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在大殿中央來回踱步,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他知道群臣說的都是實情,理智告訴他,現在確實不是北伐的最佳時機。
三線作戰,糧草不濟,民生凋敝……每一條都像一條鎖鏈,死死地捆住了他的手腳。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那是他的二姐,朱佛女。那個在他最落魄、最艱難的時候,對他伸出援手,給了他溫暖和支援的親姐姐。
那個一生操勞,吃盡了苦頭,卻從未抱怨過一句的善良女人。
她已經死了,卻還要被那些茹毛飲血的蒙古韃子如此侮辱,如此玷汙!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絕不可能嚥下去!
“你們都起來吧。”老朱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眼神依舊冰冷,
“你們說的,咱都知道了。北伐之事,容後再議。”
群臣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卻依舊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散朝!”朱元璋拋下兩個字,轉身怒氣衝衝地走向後殿,留下滿朝文武面面相覷,心有餘悸。
回到乾清宮,老朱獨自一人坐在御書房內,他拿起李文忠那封沾滿淚痕的家信,再次讀了一遍。
每讀到那些辱罵他二姐的字句,他的心就像被刀剜一樣疼。
“賊子……賊子……”朱元璋喃喃自語,拳頭攥得死死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閉著眼睛,心裡不斷地計較著,作為皇帝,他必須為整個大明的江山社稷負責,不能因為一時的憤怒而讓國家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可作為弟弟,作為李文忠的舅舅,他又怎能讓姐姐白白受此大辱?
他走到書案前,拿起筆,卻又放下。他需要一個絕對可靠的人來傳遞這個命令。
“來人!”朱元璋沉聲道。
“陛下。”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蔣瓛,”老朱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親自去一趟大寧,把這封信交給李文忠。記住,此事絕密,途中不得與任何人接觸,信,必須親手交到他手上。”
“屬下遵旨!”蔣瓛沒有多問,只是恭敬地應道。
老朱提起筆,不再猶豫,在一張素箋上寫下了一道密令:
“朝中吃緊,無力北顧,咱允你調動精銳騎兵兩萬,北伐漠北!次令未經都督府和兵部,沒有糧草,需你自行解決。
記住,此行,勝,則功在社稷,論功行賞,敗,則國法無情!是你擅自興兵,浪費國力,必將你押回應天,按律治罪,以儆效尤!”
寫完,老朱仔細檢查了一遍,確保沒有任何破綻。
他將密令仔細摺好,用火漆封上,上面沒有任何標記。然後,他將密令交給蔣瓛:“務必送到。”
“屬下誓死完成使命!”蔣瓛接過密令,鄭重地收好,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與此同時,在千里之外的遼東,高麗軍大營的燈火如同風中殘燭,在遼東的夜裡瑟瑟發抖。
中軍帳內,李成桂枯坐案前,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狹長而佝僂,早已沒了半月前攻克鐵嶺衛時的意氣風發。
案上攤著的戰報墨跡未乾,上面的數字像一把把尖刀,剜著他的心臟——攻打瀋陽中衛月餘,正規軍傷亡一萬七千餘,八萬雜役兵折損八成,
剩下的要麼帶著傷病,要麼早已軍心渙散,昨日竟發生了三百餘人連夜逃亡的鬧劇。
“將軍,營外斥候來報,發現旗號‘秦’字大旗!”傳令兵的聲音帶著顫音,打破了帳內的死寂。
李成桂猛地抬頭,眼中佈滿血絲,連日來的不眠不休讓他眼下的青黑如同墨染。
秦字大旗,那是秦王朱瑞璋的旗號!那個瘟神,終究還是來了。
他想起半月前,自己站在鐵嶺衛城頭,看著麾下將士歡呼雀躍,以為遼東不過是囊中之物。
崔瑩在一旁鼓吹“三月攻克遼東,據沃土以抗大明”,他也信了。
可直到兵臨瀋陽,他才明白自己踏入了一個天大的騙局。
馮勝麾下的明軍將士,個個都是百戰精銳,城防工事堅固得如同銅牆鐵壁,高麗軍一次次猛攻,換來的只是屍橫遍野。
“雜役兵那邊怎麼樣了?”李成桂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回將軍,”副將金庾信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剩下的雜役,大多是臨時徵召的農夫,連日搬運糧草、修築攻城器械,又缺衣少食,不少人都生了病。
昨日逃亡的三百人裡,有兩百多都是雜役。軍醫說,再這樣下去,不用明軍打,他們自己就垮了。”
李成桂閉上眼,胸口一陣憋悶。
八萬雜役,那是高麗全國湊出來的壯丁,如今幾乎消耗殆盡。
沒有雜役,糧草運輸、器械修補都成了難題,正規軍連基本的補給都難以維持,更別說繼續攻城了。
如今,軍營裡的存糧只夠維持十日,若再不能攻克瀋陽,大軍要麼餓死,要麼潰散。
更讓他絕望的是北元的訊息。
昨日收到密報,蠻子率領的一萬北元騎兵,在大寧被李文忠打成孫子,蠻子戰死,殘部不足三千人逃亡漠北。
原本指望北元牽制李文忠,讓大明首尾不能相顧,可現在,北元不僅沒能幫上忙,反而讓李文忠騰出手來,隨時可能率軍馳援瀋陽。
到那時,高麗軍將陷入兩面夾擊的絕境,連退路都沒有。
“將軍,崔副帥又來催戰了,說要趁大明援軍立足未穩,發動總攻。”金庾信小心翼翼地稟報。
提到崔瑩,李成桂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那個老匹夫,只知好勇鬥狠,根本不懂審時度勢。
連日來,崔瑩一次次催促猛攻,全然不顧士兵的傷亡和糧草的匱乏,彷彿只要喊著“為了高麗”,就能攻克這座銅牆鐵壁般的城池。
若是讓他在這麼瘋狂地逼迫士兵衝鋒,到時候,十萬正規軍也會白白葬送在這裡。
李成桂走到帳門口,心亂如麻,自己已經沒有選擇了。
繼續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條;撤軍,不僅無法向高麗國王交代,崔瑩也絕不會同意,甚至可能當場兵變;
而求和,或許是唯一能保全殘餘兵力、為自己留條後路的辦法。
他的野心從未熄滅。他之所以鼓動出兵遼東,並非真心想為高麗開疆拓土,而是想借著戰功鞏固自己的地位,待時機成熟,便取而代之。
可如今,戰功沒拿到,反而陷入了絕境。
若是大軍覆滅,他的野心也就成了泡影。只有保全實力,活著回到高麗,才有機會繼續謀劃。
“金庾信,”李成桂轉過身,語氣凝重,
“你立刻去挑選一名可靠的心腹,讓他入大明軍營,面見秦王朱瑞璋,向他求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