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分,老朱果然如約而至,剛進門就嚷嚷:“承煜呢?讓咱抱抱!”
他一把從朱瑞璋懷裡搶過孩子,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託著,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咱大侄兒長得真俊,比他爹小時候壯實多了!”
“你這不是廢話嗎?”朱瑞璋白了老朱一眼,
“咱娘那時候吃的啥?咱小時候怕是麵糊糊都吃不到,能活下來都算咱娘有本事的了。”
蘭寧兒端上雞湯,聽到這個話笑著打圓場道:“陛下喜歡他,是他的福分,以後臣妾常帶去宮裡給陛下看看。”
老朱接過湯碗,喝了一大口,砸吧砸吧嘴:“還是寧兒的手藝好,宮裡的御廚做的都沒這味兒。不像某些人,只知道氣咱。”
他夾了塊醬肘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道,“明天高麗使者覲見,你打算咋對付?”
“還能咋對付?先打一棒子再給顆糖。”朱瑞璋啃著骨頭,
“他們不是怕咱打高麗嗎?咱就往死裡吹水師多厲害,戰船多結實,看鄭夢周敢不敢接話。要是識相,就讓他們出點糧草和嚮導;
要是不識相,咱就扣著使者不放,看王顓急不急。”
老朱放下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咱想的一樣。不過別太過分,東征還得穩住側翼,真把高麗逼急了跟倭國勾結,反倒麻煩。”
他頓了頓,又道:“明天覲見,你跟咱一塊,咱唱紅臉,你唱黑臉,準保把鄭夢周給唬住。”
“得嘞。”朱瑞璋應下,又給老朱添了碗湯,“司天監那邊有沒有定下甚麼時候出兵。”
“定了。”
老朱邊吧唧嘴邊開口:“等過了高麗使團的事,咱在和你說,反正現在糧草齊備,戰船獵獵,就差出發了,不急。”
第二天巳時,奉天殿外旌旗招展,錦衣衛和禁軍分列兩旁,氣氛肅穆。
今天老朱特意推遲了早朝的時間,就是想讓大臣們看看高麗的企圖。
鄭夢周帶著使團成員站在大殿外,一身高麗官服,手裡捧著國書,神色恭敬卻難掩緊張。
不多時,朱瑞璋乘轎而來,一身常服卻自帶威嚴。
“鄭大人久等了。”他語氣平淡,“陛下和諸位大人在奉天殿等著呢,隨本王來吧。”
鄭夢周連忙躬身行禮:“有勞秦王殿下。”
他偷偷打量朱瑞璋,見這位傳說中殺伐果斷的秦王面容俊朗,眼神卻像鷹隼一樣銳利,心裡打鼓。
奉天殿內,老朱高坐御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鄭夢周進殿後,對著老朱行了三叩九拜之禮:“藩屬國高麗使臣鄭夢周,奉我國主之命,特來朝貢,恭祝大明大皇帝陛下聖體安康,國運昌隆。”
“免禮。”老朱語氣平淡,
“貴國主有心了,貢品都收到了。這也不是朝貢的時候,想來是有其他事,說吧,這次來,除了朝貢,還有啥事兒?”
鄭夢周沒想到老朱這麼直接,他以為大明皇帝會委婉一點,或者讓他先說,老朱這一張口,就打亂了他原來想好的措辭,
但好歹也是高麗位居高位的人物,他定了定神,躬身道:“陛下,高麗與大明世代友好,此次前來,一是為表絕對臣服之心,二是為助大明東征倭國。
我國主備了糧草一萬石、人參五十斤,還願派五十名熟悉海況的嚮導,助大明水師渡海。”
“一萬石糧草?”
朱文正往前邁了一步,語氣帶著嘲諷,“瞧不起誰呢?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朱瑞璋還沒說話呢,朱文正先炸毛了,一萬石糧草,這不是埋汰人嗎。
看著鄭夢周,語氣裡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一萬石糧草?五十個嚮導?鄭大人是把咱大明的東征當孩童過家家?
還是覺得高麗的糧米金貴,咱大明皇帝的兵不配多吃一口?”
鄭夢周也是知道朱文正這個殺神的,畢竟名聲就擺在那裡,想不知道都難,
他張了張嘴,剛要辯解,耳朵又傳來一聲粗喝,
常遇春不知何時往前湊了兩步,虎目圓睜:“靖安王說得在理!當年打陳友諒,咱弟兄們啃凍窩頭都能衝陣,
如今徵倭是國之大事,高麗就拿這點東西來‘助戰’?莫不是覺得倭寇好對付,咱大明缺你這一萬石糧?”
武將佇列裡頓時附和聲一片。
藍玉年輕氣盛,直接往前跨了半步:“依末將看,高麗要麼是沒誠意,要麼是覺得咱大明打不過倭寇,想留著糧草討好倭人!”
這話像顆火星扔進了油桶,連文官佇列裡都有人竊竊私語,目光齊刷刷落在鄭夢周身上,帶著審視與懷疑。
朱瑞璋心裡那叫一個樂,好傢伙,都不用自己出馬了。
鄭夢周的臉瞬間白了,他連忙跪倒在地,連連叩首:“大皇帝陛下恕罪!諸位將軍恕罪!非是高麗無誠意,實在是國庫空虛,力不從心啊!”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自當年紅巾軍之亂後,鄙國百姓十室九空,去年又逢大旱,冬糧本就不足。
這一萬石糧草,已是國主從皇室私庫裡勻出的,五十名嚮導也是從沿海漁民裡精挑細選的熟手,絕非敷衍!”
老朱坐在御座上沒說話,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在朱瑞璋身上。
那眼神裡帶著點“該你上了”的意思,朱瑞璋會意,慢悠悠往前挪了兩步,
他沒像朱文正、常遇春那樣疾言厲色,反而蹲下身,伸手把鄭夢周扶了起來,
語氣平淡得像拉家常:“鄭大人起來說話,跪著多累啊。咱大明雖不缺這一萬石糧,但也懂‘雪中送炭’的道理,
可話說回來,高麗再窮,也不至於連這點家底都拿不出吧?”
他隨手從內侍手裡拿過一本賬冊,翻開一頁遞到鄭夢周面前:“上個月,高麗慶尚道向倭國走私了三百匹絲綢,還換了兩百柄倭刀。
慶尚道守將還私藏了萬石糧草,說是防備大明異動。鄭大人,你說這事兒,是真的假的?”
鄭夢周心裡哀嘆一聲,手都開始發抖。
慶尚道走私的事雖說是李仁任一手操辦的,但他們都是知曉的,畢竟有些東西,雖說是走私,說起來不好聽,但卻也是於國有益。
只是沒想到大明竟查得如此清楚!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這……這是誤會!慶尚道……那是防備倭寇,絕非……絕非針對大明!”
“誤會?”
朱瑞璋嗤笑一聲,“鄭大人是覺得我大明探子的眼睛瞎,還是覺得咱兄弟倆好糊弄?”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沉了下來,“高麗國主派你來,是怕我徵倭的時候順手把高麗也收拾了吧?
想拿一萬石糧、五十個嚮導當買路錢,讓我大明別惦記你們那點地盤?”
鄭夢周嘴唇哆嗦著,卻不知道如何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