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藉著拜訪老師的名義來到李善長府邸,但李善長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韓國公府雖然富麗堂皇,但李善長的書房風格卻很清雅,檀香嫋嫋繞著書架上的經史子集。
胡惟庸推開門時,正見李善長對著一幅《大明疆域圖》出神。
“李公。”胡惟庸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下官今日來,是有要事相商。”
李善長緩緩抬眼,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又落回圖上:“是為秦王的事?”
“李公英明。”胡惟庸上前半步,
“秦王本就受寵,如今誕下世子,又平定遼東,更是威望日隆,陛下又封了他岳家為恩親伯,這勢頭……”
他話未說完,語氣裡的忌憚已溢於言表。
李善長拿起案上的玉尺,輕輕敲了敲桌面:“陛下與秦王是親兄弟,當年起兵,秦王十五歲就跟著陛下衝鋒陷陣,這份情分豈是旁人能比?
封蘭以權,不過是看在秦王世子的面子,你何必小題大做。”
“李公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呢!”胡惟庸有些急了,
“秦王手握京營兵權,錦衣衛更像是他的心腹,如今外有軍功,內有皇親加持,太子仁厚,將來這大明的天下……”
“住口!”
李善長猛地拍案, “這話也是你能說的?陛下春秋鼎盛,秦王更是謹守本分,你少在這兒挑撥離間!”
胡惟庸悻悻閉了嘴,卻仍不死心:“可李公瞧著吧,蘭以權那老東西雖閉門謝客,但架不住有人攀附。
前些日子有人去秦王府賀喜,回來就說秦王府的侍衛比六部衙門還氣派。
再這麼下去,咱們這些人還有立足之地嗎?”
李善長沉默了,他何嘗不知胡惟庸的心思?
但自己年事已高,胡惟庸想借他的勢打壓秦王,可秦王不是尋常勳貴,動他便是動陛下的逆鱗。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自古以來,皇帝最忌外戚干政、藩王專權。蘭以權那邊,你不必動手,只需讓御史‘提醒’陛下,外戚封爵需守本分,莫要與太多朝中重臣親密。
至於秦王……別說他剛立大功,又是陛下親弟弟,陛下正信任他,就算沒立功,此刻動他,也只會引火燒身,你自己看著辦吧。”
胡惟庸雖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也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李善長的意思:“學生明白!多謝老師指點。”
他躬身退下,腳步輕快。
李善長望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這大明的朝堂,怕是又要起風了,看來自己也該急流勇退了。
李善長想起之前老朱的話,才覺得後背發涼,前兩日進宮,老朱拉家常似的問他,
“李先生,咱記得你今年六十了吧?”
當時他不明所以,以為是老朱記錯了,就解釋了一下:“陛下,臣今年才56啊。”
當時老朱作出一副記錯了的表情:“五十六啊,看來真是咱記錯了。”
說著還在嘴裡唸叨了幾遍,如今細細想來,那哪裡是記錯了啊。
第二天,李善長遞了帖子求見老朱,
乾清宮,朱元璋斜倚在御座上,手裡捏著半塊麥餅,一點點的往嘴裡送,眼睛卻盯著摺子。
見小太監引著李善長進來,他含糊不清地嚼著,抬下巴示意:“李先生來了?坐。”
李善長身著官袍,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規規矩矩躬身行禮,待內侍搬來錦凳,也只敢坐半個臀尖,
雙手搭在膝頭的象牙笏板上:“陛下聖安。臣今日前來,是有私事求見。”
“私事?”
老朱用袖口抹了把嘴,“你李先生這輩子除了朝堂上的事,還能有啥私事?莫不是家裡的娃又惹禍了?”
這話帶著幾分熟稔的調侃,卻沒讓李善長放鬆半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叩首:“陛下說笑了。臣年逾花甲,近來常感精力不濟,處理政務時頻頻出錯,雖及時更正,卻也驚出一身冷汗。
臣想,這般下去恐誤國事,故懇請陛下恩准臣致仕歸鄉,頤養天年。”
“五十六歲就稱‘年逾花甲’?李先生這身子骨,前些日子陪咱看軍操練槍,可比戶部那幾個四十歲的郎官還硬朗呢。”
這話像塊石頭砸在李善長心上,他喉結滾動,聲音愈發恭敬:“臣雖有體力,卻覺心神不濟。
如今朝政清明,太子殿下仁厚,秦王殿下功勳卓著,朝中賢臣雲集,臣留在此位,反倒礙了後生晚輩的路。”
“礙了誰的路?”老朱突然坐直身子,目光如炬,
“是礙了別人的路,還是你自己覺得這相位坐得發燙?”
李善長渾身一僵,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知道瞞不過這位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帝王,索性伏在地上,聲音帶著幾分懇切:“陛下明鑑,臣追隨陛下數十年,
從濠州到應天,從潛龍到帝王,臣所思所想唯有‘盡忠’二字。只是近年常感力不從心,恐誤了陛下的大事。”
老朱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李善長那份請辭奏摺。
字跡工整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謹慎。
他掃了幾眼,突然笑了:“李先生這奏摺寫得情真意切,倒讓咱想起當年你在滁州為咱籌糧的日子。
那時候你三天三夜沒閤眼,眼睛紅得像兔子,也沒說過‘力不從心’。”
李善長趴在地上不敢應聲。
他知道皇帝這是在翻舊賬,也是在敲打他,意思很明顯,當年的情分依舊在,可帝王的猜忌更在。
老朱沉默著起身,走到李善長面前。
陰影籠罩下來,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壓。
李善長能感覺到老朱的目光掃過自己的發頂,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回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你真當咱老糊塗了?”
老朱突然笑了,伸手扶起他,“你李先生的心思,咱還不知道?是怕有些人鬧得太兇,連累到你吧?”
李善長心頭一震,連忙低頭:“陛下明鑑,臣絕無此意……”
“行了,別裝了。”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
“有些人野心太大,眼睛都快長到頭頂上了。你想退,也行,省得被他拖下水。”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但咱有個條件,你得再幫咱盯著半年,等咱把六部的人手理順了,你再推個人上來才能走。”
李善長沒想到老朱會如此直白,更沒想到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他連忙躬身:“臣遵旨!定不辜負陛下所託!”
“回去吧。”朱元璋揮揮手,“這事咱沒準之前,不準跟任何人說。”
“臣明白。”
李善長退出乾清宮後,長長舒了口氣,卻又覺得心頭沉甸甸的,
朱元璋看似痛快,實則是把他當成了制衡胡惟庸的最後一枚棋子,
這半年,怕是比過去十年還要難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