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後堂,盛南金正對著一堆文書發愁,他今年四十有餘,在夔州任知府已有三年。
他為人精明,深知為官之道在於審時度勢。他早就知道秦王微服而來,顯然是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他若是貿然前去拜見,反倒顯得刻意奉承,說不定還會打擾朱瑞璋。
故而他一直按兵不動,每日暗中留意客棧動靜,確保朱瑞璋在夔州的安全,只等朱瑞璋處理完大事,他再登門稟報政務。
此刻聽聞秦王親自上門,還亮明瞭身份,盛南金心中一驚,連忙起身整理官服。
他身後的文書也慌了神:“大人,秦王殿下突然駕臨,怕是……怕是為了白蓮教之事而來?”
“未必。”盛南金快速冷靜下來,一邊繫著官帶,一邊沉聲道,
“秦王殿下久掌兵權,行事向來直奔要害。他此刻亮明身份來府衙,定是有更緊要的事要問。快,隨我去門口迎接。”
府衙大門外,朱瑞璋已從馬車上走了下來,周圍的百姓早已被這陣仗吸引,遠遠地圍了過來,竊竊私語,眼中滿是敬畏。
“臣夔州知府盛南金,恭迎秦王殿下!”
盛南金快步走出府衙,在朱瑞璋面前躬身行禮,身後的官員和一眾衙役也跟著跪拜在地。
朱瑞璋抬手,語氣平淡:“起來吧。本王今日前來,不是為了虛禮,有要事問你。”
“謝王爺。”盛南金起身,側身引路,“殿下里邊請,府衙後堂已備好清茶。”
朱瑞璋頷首,邁步走進府衙。府衙內部陳設簡潔,青磚鋪地,走廊兩側掛著政績牌,透著一股清正之氣。
穿過前院,來到後堂,朱瑞璋徑直坐在主位上,張威和幾名錦衣衛侍衛守在門口,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盛南金親手為朱瑞璋斟上一杯茶,躬身侍立在一旁,姿態恭敬,。
“盛知府,”朱瑞璋端起茶杯,卻並未飲用,目光直視著盛南金,開門見山,
“本王問你,洪武四年,夔州一帶是否遭遇了災荒?”
盛南金心中一凜,果然是為了此事而來。
“回殿下,”盛南金躬身答道,
“洪武四年,夔州一帶並未遭遇天災。蜀東全年雨水調勻,夏無洪澇,冬無雪災,農作物皆獲豐收,戶部存檔的奏報,皆是臣親手所寫,句句屬實。”
“句句屬實?”朱瑞璋放下茶杯,語氣陡然轉沉,
“可本王卻聽聞,去年夔州城外餓死了不少百姓,官府視而不見,民不聊生,才讓白蓮教有機可乘。這話,你怎麼解釋?”
盛南金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躬身答道:“回殿下,此事……並非如外界傳言那般。”
“哦?”朱瑞璋目光銳利地掃過盛南金,
“外界傳言?盛知府這話是甚麼意思?難道去年夔州根本就沒遭災?”
“殿下明鑑,去年夔州境內確實算是風調雨順,並無洪澇、旱災、蝗災等災情。”盛南金語氣誠懇,
“所謂的災情,實則是府轄下巫山縣、雲陽縣、奉節縣三地交界處,幾個莊子因灌溉水源起了爭執,被有心人刻意炒作,才傳出了遭災餓死百姓的謠言。”
朱瑞璋聞言,眉頭微挑:“灌溉水源爭執?不過是鄰里糾紛,怎會鬧到餓死百姓的地步?還被人傳得有板有眼,連白蓮教都藉著這事蠱惑民心。
盛知府,你得給本王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盛南金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殿下,這巫山縣、雲陽縣、奉節縣三地交界處有一條河叫清溪河,
它發源於巫山縣的雲霧山,流經雲陽縣、奉節縣,是沿岸十幾個村子的主要灌溉水源。
這幾個莊子,分別是巫山縣的李家莊、雲陽縣的王家灣、奉節縣的陳家坪。”
“這三個地方,祖上就有恩怨。”盛南金繼續說道,
“李家莊的李氏宗族、王家灣的王氏宗族、陳家坪的陳氏宗族,都是當地的大族,人口眾多,勢力盤根錯節。
清溪河的源頭在雲霧山,而云霧山的山地,早在前朝就被李家買下,地契齊全,合法合規。”
“去年夏末,天氣炎熱,降水偏少,清溪河的水量比往年少了些。
李家莊便以山地是自家產業,水源自然歸自家支配為由,在清溪河上游修了堤壩,截斷了水流,只留了一小股水供自家灌溉。”
說到這裡,盛南金的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王家灣和陳家坪的田地都在下游,沒了水源,作物大面積減產。
這兩個村子的村民自然不依,多次去找李家莊理論,雙方几次發生衝突,甚至動了手,傷了不少人。”
“那地方處在三縣交界處,三個縣都互相推諉,不願意沾上這個麻煩,我得知訊息後,立刻派人前去調解。
可李家拿出了地契,上面白紙黑字寫著雲霧山歸其所有。
按照大明律例,私人合法擁有的山地,其附屬的水源也歸其支配,旁人不得強奪。”
盛南金苦笑一聲,“王家和陳家雖佔理,卻沒有律法依據。
我只能從中斡旋,讓李家適當放水,同時勸說王家和陳家各退一步,可三方各不相讓,調解一直沒有進展。”
“那餓死百姓的謠言又是怎麼來的?”朱瑞璋追問。
“是一些別有用心之人炒作起來的。”盛南金臉色凝重了幾分,
“衝突發生後,有幾個遊方僧人在周邊村落遊走,說甚麼天譴降臨,水源斷絕,乃是亂世之兆,還把王家灣和陳家坪的作物減產說成是顆粒無收,百姓無糧可吃,餓死無數。
這些謠言越傳越廣,漸漸就傳到了城裡,甚至被有心人利用,說成是官府苛政、朝廷不管百姓死活。”
“我早就察覺到這些僧人不對勁,派人追查,卻發現他們很像是前朝白蓮教的人,追查途中還被他們跑了幾個。”
盛南金嘆了口氣,“我本想先解決水源糾紛,再徹底清查這些造謠的人,可水源之事棘手得很,一拖就到了現在。
殿下,此事是臣辦事不力,還請殿下降罪。”
朱瑞璋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算是明白了,這根本不是甚麼災情,而是宗族勢力爭奪資源,被白蓮教抓住機會煽風點火,製造混亂。
盛南金這個知府,倒也不是無能,反而看得很清楚,只是受制於律法和宗族勢力,難以強硬處置。
“這事不怪你。”朱瑞璋緩緩開口,
“宗族勢力盤根錯節,律法又有明確規定,你能做到居中調解,沒有讓衝突進一步擴大,已經很不錯了。
不過,此事不能再拖了,水源乃是民生之本,任由他們這麼爭下去,遲早還會出亂子,甚至可能再次被白蓮教利用。
李家莊拿著地契就以為能獨佔水源?大明律例雖保護私人財產,但也有便民利民的原則,一條河流,豈能被一家獨佔?”
盛南金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殿下的意思是?”
“你立刻擬一道公文。”朱瑞璋語氣堅定,
“清溪河作為沿岸十幾個村子的公共灌溉水源,李家莊不得私自截斷。
其在雲霧山的山地所有權依舊受律法保護,但水源需由官府統一調配,根據各村的田地面積、作物種類,合理分配用水量。
官府出面牽頭,在清溪河沿岸修建水利設施,由三個村子共同出人出力,日後水利設施的維護也由三方共同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