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憲的腦海裡飛速閃過無數念頭:是陛下猜忌?還是秦王真的如傳聞所說,想專心打理民生?
亦或是慶功宴上那兩場明晃晃的捧殺,讓他真的怕了功高震主?
無論哪種可能,對他來說都不是好事。
若是朱瑞璋真的退居幕後,胡惟庸豈會放過這個打壓他的機會?
想不明白就不想,還不如直接去問朱瑞璋,想著想著,楊憲起身出了門,他與其糾結,還不如直接去問秦王。
他並非不信任朱瑞璋,也不敢不信任,只是身在朝堂,如履薄冰。
兩年前他身陷囹圄,是朱瑞璋一句話將他從鬼門關拉回,派他去地方推行新政時,更是給了他便宜行事,先斬後奏的權力。
這份知遇之恩,楊憲記在骨子裡,也清楚自己的命運早已與朱瑞璋綁在一起。
朱瑞璋若穩,他便能在中書省立足;
朱瑞璋若退,胡惟庸那群人必會將他生吞活剝。
秦王府的門房認得他,見他神色急切,不敢耽擱,連忙引著他往後院書房去。
穿過甬道,遠遠便見朱瑞璋正站在廊下大口大口的呼吸著,他看不懂這是甚麼操作。
“王爺!”楊憲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朱瑞璋轉過身,臉上沒有往日的笑意,只淡淡頷首:“進來坐吧。”
他轉身走進書房,侍女奉上熱茶,便悄然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朱瑞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你來找我,是為了南征主帥的事?”
楊憲坐下,端起茶杯卻沒喝,直言道:“殿下,臣聽聞您力辭主帥之位,舉薦王保保掛帥,陛下已然應允?”
“嗯。”朱瑞璋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
“此事已然定了。”
“敢問王爺,這是為何?”楊憲忍不住追問,
“殿下,南征安南、占城,是關乎民生的大事,更是潑天的戰功!
您剛平定倭國,若再踏平安南、占城,拓地萬里,繳獲海量糧種與財富,便是千古第一功臣!您為何要將這功勞讓給王將軍?”
他想不通,以秦王和陛下的關係,應該不存在陛下容不下秦王的事,為何秦王還這般小心翼翼的。
朱瑞璋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楊憲臉上,看得他有些發慌。
良久,朱瑞璋才緩緩開口:“楊憲,你在地方推行新政兩年,得罪了多少官紳豪強?”
楊憲一愣,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問這個,
卻還是如實回道:“臣記不清了,抄家流放者有之,按律處斬者亦有之,少說也不下千家。”
“那你可知,你為何能安然回到應天,還能進入中書省?”朱瑞璋又問。
“自然是殿下庇佑,陛下信任。”楊憲道。
“不全是。”朱瑞璋搖了搖頭,
“是因為你手裡沒有兵權。你推行新政,得罪的是官紳,
雖得了民心,卻威脅不到皇權,陛下才敢用你,胡惟庸那群人也只能暗地裡使絆子,不敢明著動你。”
他看著楊憲:“我和你說些關起門來的話吧,不說出來,我心裡也堵得慌。”
他沉吟了一會兒道:“我與你不同,我是陛下的親弟弟,是大明的秦王,手握重兵,
朝中將領半數都是我舊部,東瀛的金銀源源不斷運往應天,民間更是開始傳唱甚麼‘秦王徵,四海平’。
你覺得,陛下心裡真的毫無芥蒂?”
楊憲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朱瑞璋的意思。
“慶功宴上,謝之平、王言二人捧殺我,要為我立碑塑像,要請封我一字並肩王,你以為他們真的是感念我的功績?”
朱瑞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們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是想離間我與陛下的兄弟情!
陛下雖當場責罰了他們,可你我都清楚,那有一大半原因是做給滿朝文武看的。”
“帝王心術,最是難測。”朱瑞璋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陛下可以容忍我打仗,卻不能容忍我功高震主;
可以讓我為大明開疆拓土,卻不能讓我久握兵權、威望蓋過皇權。
當年韓信之流如何?即便我是陛下親弟弟,也逃不過這個道理。”
“可您自幼與陛下相依為命,一起打天下……”楊憲還想辯解。
“正因為一起打天下,他才更清楚兵權的重要性。”朱瑞璋打斷他,
“我如今已經封無可封、賞無可賞了,若再掛帥南征,平定安南、占城,又該如何自處?
到時候,就算陛下不猜忌我,胡惟庸他們也會想盡辦法構陷我,再加上他心裡的芥蒂,到時候,我就算有百口,也難辯清白。”
楊憲沉默了,他看著朱瑞璋,第一次覺得這位殺伐果斷的秦王,心中藏著如此深沉的顧慮。
“我主動讓賢,舉薦王保保掛帥,並非是怕了誰。”朱瑞璋轉過身,目光堅定,
“一來,可讓陛下放心,表明我並無野心;
二來,王保保是降將,根基尚淺,就算立下戰功,也威脅不到皇權,陛下用著放心;
三來,我可以留在朝中,專心推動民生改革。”
他走到楊憲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南征的功勞再大,也只是一時之功。
可水利修繕、種子改良、雜役改革這些事,卻是能讓大明百姓世代受益的千秋功業。
我留在朝中,挺你推行新政,幫陛下打理民生,讓百姓吃飽穿暖,這比再多的戰功,都更能穩固大明的江山。”
“那……那中書省的事?”楊憲遲疑道,
“胡惟庸視我為眼中釘,王爺的退讓會他們產生錯覺,進而處處針對我。”
“你怕他?”朱瑞璋挑眉。
“臣不怕他,只是怕他暗中使絆子,耽誤了新政和民生大事。”楊憲道。
“放心。”朱瑞璋笑了笑,
“陛下讓你進中書省,本就是想讓你制衡胡惟庸。
我雖不掌兵權,卻還是大明秦王,你只管放手去做,遇到阻力,儘管來找我,而且胡惟庸也不是傻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再者,你手裡有新政的功績,有百姓的支援。
只要你能把民生改革推下去,讓百姓得到實惠,就算胡惟庸想動你,也得掂量掂量後果。”
楊憲心中的巨石終於落了地,他站起身,躬身行禮:“臣明白了!多謝殿下指點,臣定不辜負殿下厚望,全力完善新政,打理好民生事務!”
“去吧。”朱瑞璋擺手,
“水利修繕的章程,你儘快聯合工部擬定出來;徭役改革的細則,也要儘快上報陛下;
還有農官的選拔,讓國子監從懂農事的生員中挑選,儘快派往各地,時間不等人,百姓們等不起。”
“臣遵令!”楊憲躬身退下,
朱瑞璋看著他消失在視野裡,不禁搖頭,我特麼只是不掛帥,又不是被老朱打壓了,更不是死了,一個個的都在想些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