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接過奏報,目光掃過開篇,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他越往下看,眉頭皺得越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奏摺,待看完最後一個字,他猛地將奏報拍在御案上。
“豈有此理!”老朱怒喝一聲,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的怒火,
“咱登基四年,減免賦稅、鼓勵墾荒,嚴查貪官汙吏,怎麼京畿之地的百姓還過得這般模樣?
一頓飽飯就知足了?那些水渠失修、雜役繁重的事,地方官為何不報?!”
“不是不報,是報喜不報憂。”朱瑞璋沉聲道,
“地方官只敢把墾荒的畝數、賦稅的增長報上來,那些民生疾苦,他們要麼瞞報,要麼輕描淡寫,
京畿之地尚且如此,偏遠州縣的百姓,日子怕是更難熬。”
老朱沉默了下來,他起身走到輿圖前,眼神複雜。
他出身微寒,自幼嚐盡飢餓困苦,登基後滿心只想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可沒想到,四年過去,百姓依舊掙扎在溫飽線下。
一股強烈的挫敗感湧上心頭,比當年打輸了仗還要難受。
“咱知道了。”老朱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是咱疏忽了。這些年光顧著清剿北元、支援你徵倭,心思都放在了打仗和穩固江山上面,倒是忘了,百姓才是江山的根本。”
他轉頭看向朱瑞璋,“重九,你既然去看過了,心裡定有章程,說說,該怎麼辦?”
朱瑞璋見老朱聽進了自己的話,心中稍定,上前一步:
“哥,民生問題,根子在農耕。民以食為天,只要解決了吃飯問題,其他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我琢磨著,要從幾個方面入手:一是修水利,二是培育種子,三是研究推廣先進農具,四是改革徭役。”
“這四點說得在理,可錢和人從哪來?”老朱問道,
“東瀛的金銀雖多,但也需要時間,北疆要防北元,各地要建衛所,還要修官道,建學堂…..開銷本就大。
再說人力,徵倭回來的將士剛歇下,總不能讓他們去修水渠吧?”
“錢和人,都能從安南和占城來。”
朱瑞璋的手指,緩緩移到了輿圖最南端,落在了安南和占城的位置上,“哥,你看這裡。”
老朱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眉頭微蹙:“安南?占城?這兩個小國,年年都來朝貢,向來安分,你要打他們?”
“安分?是表面安分。”
朱瑞璋語氣堅定,“哥,你有所不知,安南土壤肥沃,雨熱同期,盛產水稻,且產量極高。
占城更是掌握了占城稻的種植技術,這種稻子早熟耐旱,產量比咱大明的傳統稻子高几倍還多。
這兩個地方,就是天然的糧倉。”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查過了,安南和占城的糧食不僅能自給,還常年對外貿易。咱大明現在缺的就是糧食,缺的就是好種子。
只要拿下這兩個地方,不僅能得到源源不斷的糧食,還能把占城稻和雙季稻的種植技術引進回來,
在咱大明的江南、湖廣推廣,到時候百姓還愁吃不飽飯?”
“至於人力和錢,”
朱瑞璋接著說,“安南有不少世代耕種的農夫,他們熟悉當地的水利和耕種技術,拿下安南後,讓他們帶著工具和技術世世代代為咱大明修水利、種高產稻。
至於錢,安南和占城的貴族必然積累了大量財富,先把國庫裡的錢財劃一部分用來補貼民生,一部分用來支援水利和農具改良,到時候繳獲的財物充入國庫,足夠了。”
老朱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重九,打仗不是小事。咱剛平定倭國,將士們需要休整,百姓也需要安寧。
再者,師出無名啊!安南和占城年年朝貢,從未失禮,咱貿然出兵,會被天下人說咱大明恃強凌弱,有損國威。”
“師出無名?哥,要找個理由還不容易?”朱瑞璋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標兒成親他們來祝賀左腳先踏入應天城算不算?你夢到他們國主罵你是乞丐算不算?”
“你……”老朱被他這混不吝的話逗得哭笑不得。
隨即朱瑞璋收起臉色,認真道:“要說以甚麼名義出兵,咱還真有。”
迎著老朱的目光,他繼續道:“你莫不是忘了前段時間得到的事?”
沒等老朱回答,他繼續道:“安南國王陳日堅被他伯父陳叔明逼死,陳叔明因為懼怕咱們的反對,未敢直接篡位,而是立陳瑞為國王。
還有占城得阿者阿答一方面庇護在安南政變中出逃的王室眷屬,另一方面大舉進攻安南的京城升龍,焚燬宮殿,虜掠女子玉帛。
因為擔心受到報復,前段時間還向咱們入貢,並誣告安南時常侵犯自己,還請求咱們賜予兵器、禮教樂器及樂人以震懾安南呢,這不就是理由嗎?”
老朱指尖摩挲著案沿,神色依舊遲疑。
朱瑞璋知道,老朱顧慮的不僅是師出有名,更怕連年征戰耗損國力、失了民心。
“哥,咱不是窮兵黷武。徵倭是為了根除海患,徵安南、占城是為了百姓溫飽。
你想想,等占城稻種滿大明,水渠通遍田野,百姓頓頓能吃飽、年年有餘糧,誰還會記得征戰的辛苦?只會念著大明的好!”
老朱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罷了,你這性子,認定的事八頭牛也拉不回來。
但此事非同小可,不能咱兄弟二人說了算,明日朝會,把這事擺到朝堂上,聽聽文武百官的意思。
朱瑞璋心中瞭然,老朱怕是還想借朝堂之力試探人心,
他躬身應道:“好,就按你說的辦。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誰要是敢攔著民生大事,休怪我不留情面。”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皇宮的鐘聲便響徹雲霄。
奉天殿內,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文東武西分列兩側,氣氛肅穆。
老朱高坐龍椅之上,面無表情,目光掃過殿內,緩緩開口:“今日召眾卿前來,是有一件關乎大明國運、百姓生計的大事要議。
昨日秦王巡查京畿,見民間尚有百姓缺衣少食、水利失修,心有不安。秦王提議,出兵安南、占城,不知眾卿意下如何?”
話音剛落,殿內瞬間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文官佇列中,胡惟庸眉頭微蹙,眼神閃爍;
李善長也也被老朱拎來聽政,聞言面色平靜無波;
而不少勳貴將領面露疑惑,顯然沒明白為何突然要對兩個朝貢小國動兵。
“陛下,臣反對!”率先出列的是御史大夫韓宜可,
他手持朝笏,躬身道:“安南、占城年年入貢,恪守藩屬之禮,從未有過失禮之舉。
我大明剛平定倭國,將士疲憊,國庫雖有盈餘,卻也經不起連年征戰。
此時貿然出兵,師出無名,恐遭天下非議,有損我大明天朝上國的聲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