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帶著李小歪和一隊便衣侍衛出了應天城,城外的官道有一部分已經修成了水泥路,
他下馬接過護衛手裡的武器對著邊上砸了好幾下都沒有出現破裂的情況,只砸下了一些碎屑,
心裡對修路的人多了幾分肯定,比後世有些地方好多了,
雖然現在燒出來的水泥質量比不上後世,但這標號肯定比後世某些地方修路的標號重,
因為他們心裡還有敬畏之心,怕頭上烏沙不保,更怕老朱給他來個全家捅。
朱瑞璋的目的本就是視察一下民間的實際情況,所以一行人下了官道朝著一些小路走去,
一開始倒也還好,只是隨著距離應天城越遠,朱瑞璋的眉頭就皺得更緊,因為太破敗了。
“王爺,這也太破了。”李小歪皺著眉,抬手擋了擋迎面而來的塵土,
“離應天不過百十里地,怎麼跟另一個世界似的?”
朱瑞璋沒說話,只是眯著眼往前看。
路兩旁的村落稀稀拉拉,全是土坯房,雖然不存在牆皮剝落得景象,但卻沒有見到磚瓦房,
走了好多村落,有磚瓦房的一隻手都能數過來,要知道,這可是京畿地區啊,按說不應該有這樣的景象才對。
再次路過一個村落時,老遠就看著幾個穿著打滿補丁、幾乎看不出原色衣裳的孩童,正蹲在路邊的泥地裡玩耍,臉上沾滿泥汙,
看見朱瑞璋一行人,眼神裡滿是怯生生的好奇,又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走,進去看看。”朱瑞璋沉聲道,腳步不停,徑直朝著村裡走去。
村落裡倒也不算安靜,時不時的見有人警惕的打量著他們,還偶爾有幾聲犬吠遠遠傳來。
“老人家,打擾了。”朱瑞璋叫住一個揹著半捆柴火、佝僂著腰的老者。
老者頭髮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塵土,背上的柴火看著不重,卻壓得他肩膀微微傾斜,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氣。
老者聞言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渾濁的眼睛打量著朱瑞璋——雖然穿著便服,但身形挺拔、氣勢不凡,還帶著護衛,
他連忙低下頭:“貴……貴人,有何吩咐?”
“我們是路過的,想問問村裡的情況。”朱瑞璋放緩語氣,儘量讓自己顯得溫和,
“看村裡這般景象,日子過得不太好?”
老者聞言先是一怔,隨後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往旁邊的土坡上挪了兩步,
靠著一棵枯樹坐下:“和前朝相比,已經很不錯了!至少每日有一頓飽飯。”
“這…..”一時之間,朱瑞璋竟有些語塞,他蹲下身,與老者平視。
老者身上的粗布衣裳滿是補丁,袖口磨得發亮,露出的手腕瘦骨嶙峋,血管如青蛇般凸起。
他看著老者渾濁眼中的滿足,心裡卻像被重錘砸了一下,悶得發慌。
“老人家,一頓飽飯,就算好日子了?”朱瑞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痛。
老者咧嘴笑了笑,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貴人是不知道前朝的苦啊。
那時候,苛捐雜稅多如牛毛,官府催糧的鞭子比刀子還狠,地裡收的糧食還不夠交租,餓肚子是常事,
鬧災年的時候,樹皮、草根都被啃光了,多少人餓死在路邊……”他說著,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水光,
“如今洪武爺登基,免了苛捐,賦稅也輕了,只要肯下力氣種地,總能混個飯飽,不用再擔心被亂兵殺了,也不用怕餓死,這可不就是好日子嘛。”
朱瑞璋沉默了。
他想起東瀛行省堆積如山的金銀,想起應天城裡慶功宴上的山珍海味,想起自己率領大軍跨海徵倭時的意氣風發,
再看看眼前這位老者,看看村裡破敗的土坯房,看看孩子們身上沾滿泥汙的破衣裳,一股強烈的挫敗感湧上心頭。
這就是他浴血奮戰想要守護的百姓?
這就是他以為的太平盛世?
那些金銀不能吃,沒有足夠多的糧食,再多的金銀有甚麼用?
“王爺……”李小歪站在一旁,看出了朱瑞璋的不對勁,低聲喚道。
朱瑞璋抬手示意他別說話,轉頭看向老者:“老人家,賦稅輕了嗎?地裡的收成怎麼樣?”
老者嘆了口氣:“賦稅是比前朝輕得多,但雜役不少啊。
要修官道、要築河堤,修長城,有時候一去就是幾個月,地裡的活都耽誤了。
再說這土地,好些都是薄田,天旱了沒收成,下雨多了又澇,種子也不好,那些剛墾的薄田一畝地能收個百十來斤糧食就不錯了。”
朱瑞璋站起身,目光掃過村外的田地。
地裡的野草都長得稀稀拉拉的,有些還葉片發黃,顯然是缺肥。
田埂上的水渠早已乾涸,裡面堆滿了淤泥和雜草,一看就是長時間沒有修繕過了。
“村裡的水渠怎麼不修修?”朱瑞璋問老者。
老者搖了搖頭:“沒人管啊,以前的水渠早就塌了,官府說要修,可一直沒動靜。
我們這些人,沒力氣也沒工具還沒錢,只能眼睜睜看著。”
朱瑞璋的心又沉了一些。
京畿之地,離應天不過百十里,竟然還有這樣的情況。
水渠失修、種子劣質、雜役繁重、土地貧瘠……這些問題,他在應天城裡根本聽不到,看不到。
他一直以為,滅了北元殘餘,平定了倭國,大明就會越來越好,百姓就能安居樂業,可現實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想起自己當初力主徵倭時的決心,想起將士們浴血奮戰的場景,想起東瀛帶回的海量金銀。
那些金銀,本應該用來改善百姓的生活,用來修水利、改良種子、減輕雜役,可現在,卻大多堆在國庫,或者用來擴充軍備。
“本末倒置啊……”朱瑞璋低聲自語。
他一直想著對外開疆拓土,揚大明國威,卻忘了,國之根本在於民。
百姓吃不飽、穿不暖,就算疆域再大,金銀再多,又有甚麼意義?
再說新政,攤丁入畝將丁銀攤入田賦徵收,取消了按人丁徵收的人頭稅,無地的人可以不納稅賦,但並沒有完全廢除差徭。
各地鄉村的差徭仍有按牛馬驢騾加派的,有按村莊保甲派的,有按戶口加派的,也有按地畝科派的,
像修葺城垣、官衙、公署、刑獄等工程,也常派民營造,且磚瓦、木料、土石等皆派民供應……
“貴人,您怎麼了?”老者看著朱瑞璋臉色難看,小心翼翼地問。
朱瑞璋回過神,勉強笑了笑:“沒甚麼。老人家,多謝你說實話。”
他轉頭對李小歪說:“小歪,把身上的乾糧都拿出來。”
李小歪一愣,隨即從行囊裡掏出兩袋乾糧和一一小袋銀子,遞給朱瑞璋。
朱瑞璋只是把乾糧給了老人,沒有把銀子給他,他守不住,甚至可能會引來殺身之禍。
“貴人,這……這小老兒不能要!”老者連忙擺手。
“拿著吧,”朱瑞璋語氣堅定,
老者遲疑了一會兒接過,眼中滿是感激:“多謝貴人!多謝貴人!”
“不用客氣。”朱瑞璋看著他,“好好過日子,以後日子會越來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