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話音剛落,便又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嬤嬤扶著一位身著醬色織金褙子、頭戴點翠珠冠的婦人,
前後簇擁著十數名身著青衫的護衛,正是韓國公李善長的夫人程氏。
程氏雖年近五十,卻保養得宜,舉手投足間帶著當家主母的端莊氣度。
她對著劉氏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卻不失分量:“蘭夫人安好,老身聽聞秦王妃誕下麟兒,特攜薄禮前來道賀。”
說著示意侍女呈上兩個描金漆盒,“這一盒是前朝虞世南的《夫子廟堂碑》拓本,雖非真跡,卻是相爺早年在江南尋訪所得,盼小世子將來能通文知禮;
另一盒是蘇州繡娘用孔雀絨繡的百子圖帳幔,給小世子做搖籃圍簾正好。”
劉氏連忙上前虛扶:“程夫人太客氣了,這般貴重的拓本,真是折煞我們了。快請進,堂內已備好了新沏的雨前龍井。”
李老歪在一旁趕緊讓人登記,見那拓本用錦緞包裹得嚴嚴實實,
漆盒上還刻著韓國公府的印記,不禁暗自咋舌,這拓本在市面上怕是能換半座宅院。
緊接著,便是各家主母,哪怕是官階比蘭以權低的,劉氏也都一一接待了,讓人挑不出毛病。
其實很多官員朱瑞璋都不認識,他們也都和朱瑞璋沒交集,但並不妨礙他們來送賀禮,
認不認識是一回事兒,但來不來又是另一回事兒,
你來了,王爺不一定記得住,但你沒來,王爺一定記得住。
另一邊,朱瑞璋率領凱旋大軍已經進入了山東境內,遼東留了六萬大軍,由李文忠統領,
以李文忠的能力,這些兵力足夠應付絕大多數情況了。
“王爺,前方便是濟南府界,知府大人已率屬官在城外十里亭候著了。”
蔣瓛催馬上前,抱拳行禮道, “遼東一戰咱們兵不血刃招降納哈出,說不定現在京裡都傳開了。”
朱瑞璋微微頷首,但心裡卻想早點回到應天,常遇春等人都知道他記掛著蘭寧兒,都勸他提前回去,
但他卻沒有這麼做,按照他的推算,蘭寧兒還有小半個月才分娩,來得及,現在他一身煞氣的回去反而不美,
可越是臨近蘭寧兒的分娩期,他心裡越是發慌,總覺得漏了些甚麼。
“加快行軍速度,不必停留濟南城。” 他收回目光,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信使務必每日傳回京中訊息。”
蔣瓛剛應下,就見一名騎士從前面疾馳而來,馬背上的人幾乎是滾落在地,連聲道:“王爺!京中急報!”
朱瑞璋聞言心裡一突,伸手接過信封。
火漆封口完好,信紙展開的瞬間,“王妃誕子”四個大字撞入眼簾,他只覺得耳邊嗡鳴作響,
反覆讀了三遍才確認,蘭寧兒於三日前誕下嫡長子,母子平安。
“哈哈……哈哈哈哈!”
壓抑的狂喜突然衝破胸膛,朱瑞璋一把將信紙攥在手裡,仰頭大笑。
連日來的行軍疲憊、對戰局的殫精竭慮,在此刻盡數煙消雲散。
他猛地一夾馬腹:“傳我將令!大軍由常遇春率領,王府親軍全軍加速!直奔應天!”
座下戰馬似是通曉主人心意,撒開四蹄狂奔起來,身後的親軍緊隨其後,馬蹄聲震得地面微微發抖。
朱瑞璋伏在馬背上,眼前全是蘭寧兒的模樣,他甚至能想象出孩子皺著眉頭啼哭的模樣,定是像極了自己小時候。
濟南知府在十里亭候了整整一個時辰,只等來王爺疾馳而過的身影和一句“不必接駕,大軍隨後抵達”,
他愣在原地許久才反應過來:“秦王殿下這是……有天大的喜事啊!”
朱瑞璋風風火火的趕到家的時候,就見到老朱夫妻倆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馬皇后懷裡抱著襁褓逗弄,
小朱棣在一旁使勁兒伸長了脖子看,朱瑞璋風塵僕僕的就要往孩子身邊湊,卻被老朱一把攔住,
一雙虎目瞪了過來:“毛毛躁躁的幹啥?去沐浴,就這德行抱孩子?”
朱瑞璋的腳步猛地頓住,身看了看自己這一身風塵,確實不該這般冒失地湊到孩子跟前。
“咱這不是急著見孩子嘛。”他撓了撓頭,平日裡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氣勢瞬間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初為人父的侷促,
“那……咱這就去沐浴。”話音未落,人已經轉身往外走,像是怕晚了片刻,孩子就會突然長大似的。
老朱看著他略顯慌亂的背影,忍不住對馬皇后笑道:“你瞧這小子,戰場上面對十幾萬敵軍都沒這麼慌,如今見個娃倒成了毛頭小子。”
馬皇后抱著襁褓輕輕晃著,目光柔得能滴出水來:“哪有當爹的不急著見親生骨肉的?重九在外征戰半年,心裡頭怕是早就把寧兒和孩子唸了千百遍。”
她低頭看向懷裡的嬰兒,小傢伙不知何時醒了,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瞅著她,小嘴巴一撅一撅的,
“你看這小模樣,跟重九多像,尤其是這眼神,透著股機靈勁兒。”
“孩兒看看。” 朱棣湊得更近了些,小腦袋幾乎要貼到襁褓上,
“母后,小堂弟沒有名字嗎?取一個嘛,都不知道怎麼叫。”
老朱瞪了他一眼:“你懂個屁!皇家的名字能亂起嗎?”
話雖這麼說,但也覺得現在朱瑞璋回來了,也應該取個名字了。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朱瑞璋已經洗漱完,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頭髮用玉簪鬆鬆束著,臉上的風塵洗淨後,更顯眉眼英挺。
他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往寢室而去,路過迴廊時,恰好撞見端著藥碗的侍女。
“王妃醒著嗎?”
“回王爺,王妃剛醒,正等著喝藥膳呢。”侍女連忙躬身行禮,
朱瑞璋點點頭,接過侍女手裡的藥碗,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臥房的門。
蘭寧兒正半靠在床頭,身上蓋著繡著纏枝蓮的錦被,手裡拿著那隻未繡完的虎頭鞋,眼神落在上面,卻沒甚麼焦距。
聽到動靜,她猛地抬頭,四目相對的瞬間,手裡的鞋子掉在褥子上。
“王爺……”她聲音沙啞,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像斷了線的珠子。
朱瑞璋大步流星地走到床邊,將藥碗放在床頭的小几上,俯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指尖還有些顫抖。
“對不起,寧兒,本王來晚了。”他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後只化作這一句愧疚的道歉。
蘭寧兒搖搖頭,反手握緊他的手,指尖摩挲著他掌心因握槍而生的厚繭,那是屬於他的、獨一無二的溫度
。“你回來就好,” 她哽咽著,“孩子很健康,六斤八兩,哭聲可響亮了,陛下說像你小時候。”
“我知道,急報上寫了。”
二人溫存了一會兒,蘭寧兒才開口:“去看看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