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壽這時走進來,手裡拿著幾張紙:“王爺,太子殿下,草民和原禮整理出幾個方子,
都是治風寒、凍瘡的,不如讓護衛抄幾份,貼在鎮上的顯眼處。”
朱瑞璋接過來看,見上面寫著:“風寒方:蔥白生薑煮水加紅糖”,“凍瘡方……”
字跡工整,還畫著簡單的藥材圖譜。
“好主意。”朱瑞璋道,“再加上一句,凡遭倭寇侵害者,可往應天醫學院求助,管吃管住,還能學手藝。”
滑壽撫掌:“王爺這是要給天下百姓開一劑安心方啊。”
夜裡,朱瑞璋躺在驛站的硬板床上,聽著窗外的風雪聲,總覺得像有人在哭。
他起身走到窗邊,見朱標的房間還亮著燈,隱約能看見少年太子正在燈下寫寫畫畫。
第二天一早,雪小了不少。
朱標拿著幾張圖紙來找朱瑞璋:“王叔,你看我畫的雪地行軍圖。”
圖紙上標著如何辨別方向、如何紮營防雪、如何用炭火取暖不中毒,都是昨晚從老兵那裡聽來的經驗。
朱瑞璋看著他凍得發紅的指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是這樣在油燈下抄錄兵書。
他拍了拍朱標的肩:“你是太子,未來大明帝國掌舵人,不但要學習如何治理天下,還要做個有心人”。
車隊再次出發時,鎮上的百姓都來送行。
老婦抱著痊癒的孫兒,跪在雪地裡磕頭;
豆腐坊的掌櫃拄著柺杖,非要塞給朱標一塊熱豆腐;
連里正都送來一節當地織的棉布,說能做棉衣。
朱標坐在馬車上,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鎮子,忽然道:“王叔,你說,這些百姓何時才能過上好日子?”
朱瑞璋沒說話,只是掀開窗簾,望著遠處的山。
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彷彿能穿透所有的黑暗與寒冷。
他知道,這趟艱難的旅程,讓年輕的太子明白了一個道理——江山萬里,終究是由這些在風雪中掙扎卻從未屈服的百姓,一磚一瓦砌起來的。
朱瑞璋望著前方漸漸平坦的大道,忽然笑道:“應天的梅花應該已經開了,咱們回去正好能趕上賞梅。”
車隊在晴雪中走了幾日,終於過了廣德。
官道兩旁的積雪漸漸薄了,露出枯黃的麥田,田埂上偶有農人彎腰撿拾凍僵的麥穗,遠遠望見浩蕩的隊伍,便直起身子看,粗布棉襖上沾著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朱標掀開窗簾時,正看見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抱著個陶罐蹲在路邊,
見馬車經過,慌忙把陶罐往懷裡藏。
他讓護衛停下車,親自走過去,才發現罐裡是半罐凍成冰碴的麥粥。
“天這麼冷,怎麼不在家待著?”朱標解下腰間的暖爐遞過去,小姑娘怯生生不敢接,
倒是遠處田埂上的婦人跑過來,拉著她磕頭:“貴人莫怪,這丫頭嘴饞,非要來田埂找些漏下的麥粒。”
朱標扶起她們,見婦人手上滿是凍瘡,紅腫處裂著血口子,
便回頭對跟來的戴思恭道:“戴先生,能不能給她們些治凍瘡的藥膏?”
戴思恭從藥箱裡取出個瓷瓶:“這是用豬油和當歸熬的,每晚睡前抹上,用布裹好。”
又指著遠處的麥田,“今年雪大,都說瑞雪兆豐年,可這麼大的雪未嘗不是災難啊”
婦人聽得直抹淚:“先生說的是呢,這日子……唉”
朱標心裡沉了沉,從護衛背上的行囊裡取出兩袋米遞過去:“先熬過這陣子,朝廷開春會發新谷種的。”
婦人抱著米袋,拉著小姑娘又要磕頭,卻被朱標攔住。
他望著遠處連綿的麥田,想起那些凍僵的流民,原來苦難從來不止在沿海,這萬里江山的褶皺裡,藏著多少這樣的人家。
回到車上時,朱瑞璋正對著一幅海圖出神。
圖上用硃砂標著倭寇常出沒的島嶼,密密麻麻像血點,,
“應天傳來訊息了” 朱瑞璋見他進來,用手指點著圖上的琉球,
“你爹讓人去琉球借道了,年後想在那裡設個補給點,免得船隊跨海時缺淡水。”
朱標湊過去細看,見海圖邊緣畫著些奇形怪狀的海獸,忍不住笑:“畫這圖的人怕是沒見過真的海吧?”
“早年水師的人都這麼畫。”朱瑞璋收起海圖,
“等你去了造船廠就知道,真正的海圖比這精細十倍,連暗礁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不過話說回來,”
他話鋒一轉,“這麼大的雪,很多人家冬小麥是得不到收成了,你覺得這些受災的地方該怎麼辦?”
朱標想了想:“讓地方官統計受災的田畝,按戶發放救災糧,再派農官去教他們以後怎麼防凍。”
“說得有些輕巧了。”
朱瑞璋挑眉,“地方官要是中飽私囊呢?農官要是不懂農事呢?你在臺州見的那些少年兵,有些家裡的田怕是早就荒了,誰來幫他們種?”
朱標語塞,一時之間他倒是沒想到這些。
在宮裡時,聽的都是“輕徭薄賦”“勸課農桑”的空話,可真正到了民間,才知道每一粒糧食都裹著血汗,
每一項政令都連著千家萬戶的生計。
“回頭我讓人把各地的農書都找來。”朱標攥緊了拳頭,“不光要學海圖,還得學這些。”
朱瑞璋沒在說話,小夥子,加油吧,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車隊過了廣德,路更加難走起來。
雪融後的官道泥濘不堪,車輪碾過,濺起的泥水打在車簾上,留下一道道土黃色的痕跡。
朱標掀開一角簾子,看窗外掠過的田埂出神。
“在想甚麼?”朱瑞璋遞過來一塊剛烤好的麥餅,熱氣騰騰的,混著芝麻的香氣。
朱標接過咬了一口,麥餅的粗糙感磨著舌尖,倒讓他下意識的想起那個抱著冰碴麥粥的小姑娘。
“侄兒在想,年後發谷種時,該派誰去盯著才好。”
他抬頭看向朱瑞璋,“王叔說的對,政令到了地方,很可能變味。”
朱瑞璋笑了笑:“你能想到這點,就比窩在宮裡聽那些老學究叨叨進了一大步。
以後多出宮看看,紙上得來終覺淺,這樣,等回了應天,你去戶部找黃冊房的老吏聊聊,
他們手裡有各地官員的考績,哪些人清廉,哪些人滑頭,摸得比誰都清楚。”
他頓了頓,隨後朱瑞璋又道,“不過也別太信文書上的話,真要識人,還得像這次一樣,自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