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回京比來時慢了很多,車隊也更加龐大,
來的時候只有他和王保保以及一眾護衛,現在加上滑壽,戴思恭這倆人的家眷以及朱標的車隊,速度自然就慢了下來。
到達處州地界時,寒風已經帶上了刺骨的力道,卷著細碎的雪沫子,打在車窗上噼啪作響。
朱瑞璋坐在其中一輛馬車裡,手裡捧著一卷醫書,正是戴思恭那本詳盡的醫案。
車外的寒風呼嘯,車內卻因為炭盆而暖意融融。他看得入神,時不時用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
“王爺,需不需要休息一下。”護衛掀開簾子一角,低聲詢問,帶進一股寒氣。
朱瑞璋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嗯。讓隊伍歇一歇,給馬匹添些草料,人也喝點熱湯暖暖身子。”
“是。”
車隊緩緩停下,士兵們有條不紊地卸下輜重,升起篝火。
滑壽和戴思恭帶著家眷也從後面的馬車裡走了出來。滑壽的夫人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裹著厚厚的棉襖,正指揮著僕婦給孩子們添衣服。
戴思恭的妻子則文靜許多,手裡捧著一個暖爐,站在戴思恭身邊,低聲說著甚麼。
“伯仁先生,原禮先生,過來烤烤火。”朱瑞璋笑著招呼道。
滑壽捋著鬍鬚,哈哈一笑:“還是王爺想得周到。這鬼天氣,真是能凍掉人的耳朵。”
他拉著戴思恭走了過來,在篝火旁坐下。
戴思恭搓了搓手,嘆道:“往年這個時候,我都在鄉下的藥廬裡,燒著旺炭,給附近的鄉親看看病,倒也不覺得冷。
這一路顛簸,才知旅途辛苦。”
“等到了應天就好了。”朱瑞璋遞給他一碗熱湯,
“我已經讓人收拾了兩處宅子,環境清幽,二位先生住進去正好。”
滑壽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下去,
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王爺費心了,說起來,這醫學院的章程,我和原禮路上又琢磨了些新想法。”
“哦?說說看。”朱瑞璋來了興趣。
“我們想著,除了招收學徒,傳授醫術,還得設一個藥圃。”滑壽道,
“很多藥材,各地的叫法不同,藥性也略有差異。不如就在藥圃裡親自栽種,讓學徒們辨認、炮製,這樣學得才紮實。”
戴思恭也點頭道:“伯仁兄說得是。還有,我覺得可以定期舉辦醫論會,讓各地的醫者都能來交流心得,互相印證。
這樣一來,醫術才能不斷進步。”
朱瑞璋聽得連連點頭:“這兩個主意都好!就這麼定了。等回去後,咱們就把這些寫進章程裡。”
正說著,朱標也掀開車簾跳了下來,臉上帶著些風霜,
“王叔,二位先生。”他拱手行禮。
“太子殿下。”滑壽和戴思恭連忙起身回禮。
朱瑞璋擺擺手:“都是自家人,不用多禮。標兒,過來暖暖手。”
朱標走到篝火旁,搓了搓凍得有些發紅的手:“王叔,看這天氣,咱們怕是要晚很多才到家了”
“差不多。”朱瑞璋道,“怎麼,想家了?”
朱標笑了笑:“是有點。不過更想早點看到造船廠的船。”
眾人都笑了起來。
休息了一個時辰,車隊再次出發。
車隊行至浙皖交界的昱嶺關時,中冬的風雪終於鋪天蓋地落了下來。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把連綿的山巒裹成一片混沌,官道上的積雪沒過馬小腿,
車輪碾過便咯吱作響,留下兩道深溝,轉眼又被新雪填滿。
(各位寶子別質疑為啥浙江安徽地界會下這麼大的雪,因為明初處於明清小冰河期,就算是歷史上明朝洪武初期的浙江、安徽地界也是會下雪的。
而且還不小,據史料記載,洪武十四年(1381年)五月丁未,浙江建德下雪,六月己卯,杭州晴日飛雪。
此外,這時候氣候總體寒冷,浙江北部杭州、嘉興、湖州等地二麥曾被凍死,安徽六安也曾出現秋九月十三日大雪,至次年三月二十七日止的情況。)
“王爺,前面隘口的風太大,馬車怕是過不去。”
王保保勒住韁繩,玄色披風上已積了層白霜,他指著前方兩山夾峙的山口,那裡的雪粒被狂風捲著,像無數把小刀在半空飛舞,
“當地百姓說,這關隘一到冬至就成了風口,往年凍死過不少趕路人。”
朱瑞璋掀開車簾,寒風頓時灌了進來,帶著冰碴子刮在臉上生疼。
他望了眼隊伍末尾,滑壽的馬車走得最慢,那老大夫畏寒,戴思恭正騎馬護在車邊,時不時彎腰和車裡說些甚麼。
朱標那輛青布馬車倒還穩健,只是車簾縫隙裡透出的炭火光亮,比往日暗了許多。
“讓隊伍先在關下的鎮子歇腳。”朱瑞璋裹緊狐裘,
“派人去鎮上買些木炭和烈酒,給老弱婦孺的馬車多添兩盆火。”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橫貫東西,屋簷下的冰稜足有尺許長,像一排排倒懸的水晶劍。
臨街的客棧早已客滿,掌櫃的正支著梯子往門楣上掛紅燈籠,
見了浩蕩的車隊,手裡的燈籠“咚”地掉在雪地裡,
慌忙躬身行禮:“小人不知貴人駕臨,鎮上……鎮上實在住不下了。”
朱瑞璋沒讓他起來,只對王保保道:“把鎮東的廢棄驛站收拾出來,我和太子住那裡。
讓護衛分兩撥,一半守在外圍,一半幫著搬東西。”
又對掌櫃的道,“你帶人把所有能燒的炭、能禦寒的棉衣都送來,價錢加倍。”
掌櫃的連聲稱是,朱標這時也下了車,他裹著件石青錦袍,
領口露出一圈白狐毛,卻依舊凍得鼻尖發紅:“王叔,我去看看滑先生他們。”
說著便往隊伍後面走,踩在雪地裡的腳印很快就被風雪撫平。
廢棄驛站的院子裡積著人腿彎深的雪,朱瑞璋踩著木梯登上閣樓,推開積灰的窗扇。
遠處的昱嶺關在風雪中只剩一道模糊的剪影,關牆垛口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像在無聲地訴說著過往的戰事。
“王爺在看甚麼?”戴思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抱著個藥箱,棉袍上沾著雪,
“滑先生說這驛站的廂房潮氣重,得用艾草燻過才能住人。”
朱瑞璋轉過身,見他眼窩發青,便知是連日趕路沒歇好:“家眷們都安置妥了?”
“多虧了太子殿下。”戴思恭笑了笑,
“方才有個小童凍得發燒,殿下把自己的手爐送過去,還讓人煮了薑湯。”
他頓了頓,從藥箱裡拿出個油紙包,“這是滑先生配的驅寒散,用蒼朮、白芷混著花椒磨的,燒炭時撒一把,能防煤氣。”
朱瑞璋接過紙包,聞著一股辛辣的藥香,心裡暖了幾分:“二位先生的家眷跟著遭罪了。
“哪裡的話。”戴思恭擺手,“草民妻小這次能跟著王爺去應天,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是……”
他望著窗外的風雪,“這天氣,怕是要耽誤行程了。”
“耽誤就耽誤些。”朱瑞璋道,“總不能讓活人被凍僵在路上。”
正說著,樓下傳來朱標的聲音,喊著要去鎮上的藥鋪看看,說是怕有百姓受凍生病。
戴思恭聞言眼睛亮了:“草民也去!這大雪天最易生凍瘡,草民帶些藥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