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笑了,胸口的鬱氣散了不少。
就像剛起義那會,他在前線打仗,馬皇后就在後方管著糧草、傷員和家眷。
那時候她才是個小媳婦兒,卻把裡裡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條。
有次他打了敗仗,弟兄們人心惶惶,是她把自己的首飾當了,換來糧食,親自給弟兄們熬粥,說“只要朱大哥還在,咱們就還有盼頭”。
這麼多年,她一直是他的盼頭。
馬皇后沒說話,只是往他懷裡靠得更緊了些,
過了好一會兒,老朱才低聲說:“其實咱也怕。”
馬皇后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她知道老朱這輩子,怕過餓,怕過失去弟兄,卻從沒聽他說過怕打仗。
“怕甚麼?”她問。
“怕打輸了。”老朱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跨海作戰,咱沒試過,萬一船翻了,糧草斷了,將士們死在海里,或是困在島上……到時候,
怎麼對得起那些跟著咱的弟兄?怎麼對得起天下百姓?”
他吸了口氣,“咱是皇帝,不能說怕,可夜裡睡不著的時候,總琢磨這些事。”
馬皇后伸出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當年打陳友諒,鄱陽湖那仗,咱們不也沒底嗎?”她柔聲說,
“那時候咱們的船小,他的船大,弟兄們都說這仗沒法打。
可你不還是帶著大家打贏了?打仗哪有萬全的事?
只要咱們把能想到的都想到,把能準備的都備好,就算有風險,弟兄們也知道,你沒讓他們白死。”
她頓了頓,又說:“再說了,那些倭寇,不過是些打家劫舍的海盜,能有多大本事?
咱們大明的將士,是跟著你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甚麼硬仗沒見過?真要打起來,未必會輸。”
老朱看著她,心裡的那點怕,像被溫水泡過似的,慢慢化了。
他知道馬皇后說的是實話,當年比這難十倍的仗都打贏了,如今大明國力日漸強盛,將士精銳,難道還怕一群倭寇?
“你說得對。”他挺直了腰板,眼裡又有了光,
“咱不能怕,咱要是怕了,弟兄們怎麼辦?百姓怎麼辦?”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帶著涼意吹進來,把殿裡的參香吹散了些。
“明天咱就下旨,讓造船廠,再加派人手,日夜趕工。讓戶部把今年的秋糧提前徵調,運到沿海的糧倉。
再讓徐達他們,把靖海軍的將士分成幾批,輪流在海上操練,熟悉洋流和風向。”
他越說越精神,彷彿已經看到戰船列陣,旌旗蔽日的景象。
馬皇后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噙著笑。
這才是她認識的那個朱重八,不管遇到多大的事,只要想明白了,就渾身是勁。
“天快亮了,你歇會兒吧。”
她走過去,把一件披風搭在他肩上,“明天還要早朝呢。”
老朱握住她的手,回頭看她。
燈光落在她臉上,鬢角已經有了幾縷銀絲,眼角也有了細紋,可在他眼裡,比當年在濠州城初見時,還要好看。
“等平定了倭國,咱就跟你去鳳陽老家看看。”他忽然說,
“看看咱爹孃的墳,看看小時候住的那間破草屋還在不在,那時候,咱啥也不管,就陪著你,曬曬太陽,聽聽鳥叫。”
馬皇后笑了,眼裡閃著光:“好啊,我還想去看看當年的劉四小姐還在不在。”
“肯定在,”老朱剛說完,隨即反應了過來,
辯解道:“甚麼劉四小姐,妹子,你別聽重九那混小子瞎說”
隨即兩人都笑了,殿裡的氣氛暖和得像春天。
這時,外面傳來樸半城輕手輕腳的腳步聲,隔著簾子稟報:“陛下,娘娘,天快亮了,該備早朝了。”
老朱應了一聲,轉身看著馬皇后:“你再睡會兒,別累著。”
“嗯。”馬皇后幫他理了理衣襟,
“路上慢著點,別像往常似的,大步流星的,容易崴腳。”
“知道了,就你囉嗦。”老朱嘴上這麼說,腳步卻放輕了些。
走到殿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馬皇后站在窗邊,正望著他,他心裡忽然踏實得很,好像不管前方有多少風浪,只要回頭能看到她,就甚麼都不怕了。
“走了。”他說了一聲,轉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這次的腳步,比剛才更穩,更堅定。
溫州府衙,“王叔,你說父皇該氣成啥樣啊?”
“王叔,征討倭國肯定是你掛帥,你帶上我好不好”
“王叔,……”
看著在自己面前絮絮叨叨的太子朱標,朱瑞璋臉都綠了,
這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吃了十全大補丸,這幾天一直在他耳邊嗡嗡嗡的,像個蜜蜂一樣,
出了宮的標子和在皇宮裡的標子完全就是兩個人。
“標子,你知道為啥宮裡每年夏天都要驅蚊嗎?” 朱瑞璋看著他戲謔的開口,
朱標先是愣了一下,
隨後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叔,我這不是想和你去看看倭國啥樣嗎,我還沒去過海外呢”
“你想都別想。” 朱瑞璋直接拒絕道,
“你沒去過的地方多了去了,我要是敢帶你去,你爹要扒了我的皮,誰都保不住。”
朱標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小臉憋得通紅,
半晌才嘟囔道:王叔你也太不講情面了,我都多大了,又不是沒見過戰場,之前去北邊不也順順當當的?
朱瑞璋拿起桌上的海圖,指尖敲了敲:北邊是咱們大明的地界,驛站烽燧連綿千里,出了事能立刻調兵。
這海上不一樣,風急浪高不說,這些小矬子喜歡用小船遊擊,咱們的大船隊在近島反而不靈活,你當是去遊山玩水?
正說著,外面傳來腳步聲,毛驤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張紙條:太子殿下、王爺,台州錦衣衛傳回訊息,
發現倭寇有在臺州外海聚集,約莫有二十餘艘船,估計是想趁臨近年關,先搶一波。
朱瑞璋眼神一凜,展開紙條快速掃過,
朱標也湊了過來,剛才的嬉鬧勁兒全沒了,眉頭擰成個疙瘩:這些人真是不知死活,咱們都要出兵了,還敢來犯?
他們可不知道咱們要出兵,而且我估計要出兵也是明年下半年的事兒,
就算他們知道了,這群雜碎狼子野心,也不會因為咱們要征討就收斂?
朱瑞璋將紙條拍在案上,還想先撈一筆就跑?想的美得很,
傳本王令,讓靖海軍的快船隊即刻出發,繞到他們後面堵住退路,再讓台州守禦千戶所的將士們在灘頭設伏,
這次務必讓他們有來無回!快要過年了,得給陛下送份大禮
毛驤領命正要走,朱標突然開口:王叔,我想去台州看看戰況,只在衛所裡待著,絕不靠近灘頭,行不行?
朱瑞璋瞪了他一眼,本想拒絕,可看到他眼裡那股既緊張又期待的勁兒,就想起自己年輕時跟著老朱打仗的光景。
他沉吟片刻,從腰間解下塊虎符扔過去:拿著這個,叫上王保保,到了台州守禦千戶所找他們千戶,他會安排你。
但有一條,膽敢踏出千戶所半步,我立馬讓人把你捆回應天,到時候可別怨我不講情面。
隨後看向毛驤:“不用本王說甚麼了吧?”
毛驤單膝下跪:“臣明白!”
朱標接住虎符,眼睛亮得像兩顆星,忙不迭地拱手:謝王叔!我保證聽話,絕不給你添麻煩!
說著就一陣風似的往外跑,剛到門口又停住,回頭撓撓頭,那...征討倭國的時候,我還能跟著嗎?
朱瑞璋拿起茶杯作勢要扔,朱標了一聲,笑著跑沒影了。
看著他的背影,朱瑞璋無奈地搖搖頭,嘴角卻忍不住的往上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