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問道:“陛下若只是想勸降,何必費這麼多口舌?直接殺了我,豈不乾淨?”
“因為咱惜才。”老朱坦誠道,
“咱打了半輩子仗,見過的將領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能讓咱佩服的,沒幾個。
你王保保算一個,當年你以幾萬兵力,在韓店大敗湯和,如今又在漠北挫敗徐達,
這份能耐,天下沒幾個人能比,若能為我大明所用,何愁天下不定?何愁百姓不安?”
他站起身,走到王保保面前,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咱可以給你兵馬,讓你去平定漠北,
讓那些還在草原上掙扎的牧民歸順大明,過上安穩日子;
咱可以讓你去治理黃河,讓沿岸百姓不再受水患之苦;
咱甚至可以讓你保留你的部眾,只要他們肯放下刀,就是大明的子民。
你想要的,是復土安民,咱給你這個機會,而且比在北元更容易實現,你有甚麼理由不答應?”
王保保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動搖的神色。
他想起觀音奴說的“不想再住帳篷了”,
想起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怯薛軍,他們本該是草原上的雄鷹,卻跟著他在貧瘠的漠北苦苦支撐。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為大元續命,可老朱的話像一把刀,剖開了他一直不敢面對的現實,
他守護的,或許只是一個早已不存在的幻影。
“我妹妹……”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
“她在秦王府住得很好,秦王妃很喜歡她,天天教她讀書寫字,還說要給她種一院子的花。”
老朱笑道,“等你想通了,咱就給她找個好人家,讓她風風光光地出嫁,
再也不用跟著你在戰場上擔驚受怕。”
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馬皇后身邊的大太監吳吉祥捧著一個食盒走進來,
屈膝行禮:“陛下,娘娘說讓奴婢送些點心來給王將軍品嚐。”
老朱揮了揮手:“放下吧。”
食盒開啟,裡面是幾樣精緻的點心,還有一小碟剛出爐的茯苓糕。
王保保看到茯苓糕,瞳孔微微一縮,他母親佛兒乃蠻氏生前最喜歡做的點心就是茯苓糕,
自從母親去世後,他就再也沒吃過。
“這是……”
“咱聽秦王說,你母親是乃蠻部的女子,最喜歡吃茯苓糕。”
老朱拿起一塊遞給他,“這是御膳房按乃蠻部的做法做的,你嚐嚐,看合不合口味。”
王保保遲疑地接過茯苓糕,指尖觸到溫熱的糕點,
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把剛出爐的茯苓糕塞進他手裡,
笑著說:“兒子,你要快點長大,成為像舅舅一樣的英雄。”
想著想著,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從來沒想過,老朱會知道這些,會為他做這些,
這個傳說中殺人如麻的帝王,此刻卻像個長輩一樣,看著他吃點心。
“咱知道你心裡不好受。”老朱的聲音溫和了許多,
“你若一時想不通,咱可以等,你可以在京城住下來,看看百姓的日子,看看大明的江山,
甚麼時候想通了,甚麼時候來找咱。”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放心,在你想通之前,沒人會逼你。
你的部眾,咱會妥善安置,不會虧待他們;你妹妹,你隨時可以去看她。”
王保保把茯苓糕塞進嘴裡,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帶著一絲微甜,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
他用力嚼著,彷彿要把這些年的委屈、掙扎、堅持都嚥下去。
“陛下……”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容我……再想想。”
老朱笑了:“好,咱給你時間。來人,帶王將軍去驛館歇息,按伯爵的規格招待。”
侍衛走進來,王保保卻沒有動,他看著老朱,深深鞠了一躬,
這次的鞠躬,比剛才的拱手要鄭重得多。
“謝陛下。”
看著王保保離去的背影,老朱長長舒了口氣,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剛才他還真有點緊張,不是怕,是擔心王保保直接拒絕,不給一點機會,
如果是這樣,那他只能痛下殺手了,這個王保保可是不弱於徐達的存在,他惦記了很久,對他是又愛又恨,
如今總算有了收服他的希望,怎能不激動?
“陛下,您這招以情動人,真是高。”老樸看他心情好,悄悄湊過來說道。
老朱瞪了他一眼:“甚麼以情動人?咱說的都是真心話,
這天下,終究是百姓的天下,能為百姓做事的,就是好臣子。”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在漠北的位置輕輕點了點:“王保保啊王保保,希望你別讓咱失望。”
王保保回到驛館時,夕陽正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驛館的規格確實很高,比他在北元的王府還要精緻,
桌上擺著新沏的茶,還有幾本關於大明律例的書,想必是老朱讓人放的。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天黑了依舊熱鬧的街道,
街上的百姓來來往往,臉上都帶著平和的笑容,孩子們在街邊追逐嬉戲,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這是他很多年未見過的景象了,草原上的百姓總是面帶愁容,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哥哥。”門外傳來觀音奴的聲音,帶著幾分雀躍。
王保保開啟門,只見妹妹穿著一身粉色的襦裙,手裡拿著一支剛買的糖葫蘆,
臉上滿是笑容:“秦王妃帶我去逛了街,還給我買了好多好玩的東西呢!”
看著妹妹明媚的笑臉,王保保的心忽然軟了下來。
他摸了摸妹妹的頭:“玩得開心嗎?”
“開心!”觀音奴點點頭,
把糖葫蘆遞到他嘴邊,“哥哥你嚐嚐,可甜了。”
王保保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嘴裡散開
他忽然想起朱元璋的話:“你想要的,是復土安民,咱給你這個機會,而且比在北元更容易實現。”
或許,朱元璋說的是對的。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為大元續命,可實際上,他只是在延緩一個腐朽王朝的滅亡,
而百姓需要的,不是一個空洞的國號,而是實實在在的安穩日子。
“哥哥,你在想甚麼呢?”觀音奴拉了拉他的衣角。
王保保看著妹妹,忽然笑了:“沒甚麼。走,哥哥帶你去看看這大明的月亮。”
他牽著妹妹的手走到院子裡,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溫柔而寧靜,
遠處傳來一陣悠揚的笛聲,不知是誰家的公子在月下吹奏。
王保保抬頭望著天上的明月,心裡忽然一片清明。
他想起母親的期望,想起舅舅的囑託,想起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計程車兵,想起平頂山戰場上那些絕望的眼神。
或許,他一直堅持的“忠”,並不是忠於某個王朝,而是忠於天下百姓,忠於自己的初心。
“觀音奴,”他低頭看著妹妹,“咱們在應天住下來,好不好?”
觀音奴眼睛一亮:“真的嗎?那我可以天天去秦王妃那裡學繡花了?”
“可以。”王保保點點頭,嘴角露出了久違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