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城的日頭漸漸斜了,茂記布莊裡的人卻沒見少。
這些周圍的街坊們先前被趙家的凶氣嚇得都不敢出聲,
這個時代就是這樣,底層人苦苦求活,生怕一個不小心招來災禍,
如今聽說趙德發和秦通判都被錦衣衛拿了,一個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提著自家織的粗布、新摘的菱角往布莊裡送,嘴裡說著“給這位先生添個菜”,“讓王掌櫃嚐嚐鮮”,鬧哄哄的倒像是過年。
錦衣衛才成立半年,卻已經名聲在外了,不得不說,毛驤還是很有能力的。
王茂也被這陣仗鬧得手足無措,
畢竟軍中出來的漢子,乾的都是殺人的勾當,還是不太習慣這種情形,
翠娘卻比他鎮定得多,應付起來倒是得心應手,她指揮著夥計把東西分門別類收好,又沏了茶給眾人分飲。
朱瑞璋坐在靠窗的竹椅上,看著街上三三兩兩議論的百姓,心裡舒坦了不少,
這個時期的百姓還是質樸得很。
“嘿嘿,王爺,您看這湖州城,這一下子倒像是換了個天。”張威叼著根草莖,湊到朱瑞璋身邊,
“方才去碼頭看了,一些跑漕運的人聽說趙德發栽了,都在江邊放鞭炮呢,”
朱瑞璋瞥了他一眼,搖頭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桌面:“不是換了天,是這天本就該亮堂,
如今大明剛立國,還有很多之前留下來的積弊,這些東西不是短時間能清理乾淨的,慢慢來吧,”,
他望向內屋,王茂正在裡頭跟兩個老夥計交代事情,聲音壓得低,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利落。
剛才還畏首畏尾的人,此刻眼裡有了光,像是被人點醒了甚麼,這才是軍中殺才該有的樣子,
朱瑞璋看著窗外漸漸沉下去的日頭,忽然道:“王茂,明日跟我去趟鄉下。”
“鄉下?”
“嗯,”朱瑞璋點頭,
“湖州的生絲好,是因為蠶養得好,我想去看看那些養蠶的農戶,他們是怎麼被趙德發壓價的,
咱們的布莊要開,就得讓他們也能賺著實在錢,不然要被戳脊梁骨”
王茂心裡一動,他賣布多年,知道生絲的價錢被趙家壓得極低,農戶們一年忙到頭,也就夠餬口。
若是能讓生絲價錢漲上去……他攥緊了拳頭:“王爺說得是!我這就去備車!”
翠娘端來晚飯時,見兩人正對著一張湖州地圖指指點點,桌上攤著生絲的樣品、農戶的名冊。
她笑著往朱瑞璋碗裡添了塊紅燒肉:“王爺嚐嚐這個,是用湖州的醬油燒的,比北邊的甜些。”
朱瑞璋點了點頭,農戶家出來的女子沒那麼多大規矩,在外面拋頭露面也是常有的事,
尤其受到蒙元文化的一些影響,倒也不奇怪
次日天剛亮,朱瑞璋就帶著王茂、張威,李小歪還有幾個護衛扮作的隨從,往湖州城外的桑林去了。
江南的晨霧還沒散,桑林裡飄著桑葉的清香,隱約能聽見蠶吃桑葉的“沙沙”聲,
幾個農婦蹲在田埂上摘桑葉,看見有人來,都直起身子打量,眼裡帶著警惕。
王茂趕緊上前打招呼:“張大娘,是我,茂記的王茂。”
那農婦愣了愣,認出他來:“哎呀,是王掌櫃啊?你咋來了呢?”
說著她往朱瑞璋等人身上掃了一眼,“這幾位貴人是……”
“這些都是朋友,和我一起來看看你們的桑田。”
王茂笑著遞過去帶來的點心,“大娘,來嚐嚐?這是我在湖州城裡買的,可好吃嘞”
這些農婦們這才放鬆些,張大娘接過點心給眾人分了,卻沒人敢吃,都小心翼翼的用帕子包起來。
朱瑞璋看在眼裡,知道她們這是想帶回家給孩子,心裡很不是滋味,可憐天下父母心,
記憶中,母親陳氏也是這樣,掏到一個鳥蛋都要留給他吃,皇帝愛長子,百姓愛么兒,這在記憶中的老朱家倒是真的。
王茂也直截了當的道:“大娘,趙德發那狗東西被抓了,以後這生絲的價錢,咱們自己定。”
農婦們手裡的桑葉“啪”地掉在地上。
一個老漢顫巍巍道:“王掌櫃,你說啥?那該死的趙扒皮……真的倒了?”
“真倒了,” 張威在旁插話說,“錦衣衛親自抓的,府衙的秦通判也被帶走了。”
老漢忽然蹲在地上哭起來,旁邊的農婦們也紅了眼,
朱瑞璋走上前,扶起老漢:“老丈,起來說話,那趙德發以前是怎麼壓你們的生絲價的?”
老漢抹著眼淚道:“他……他每年開春就派人來,說生絲只能賣他六文錢一兩,
誰家敢賣給別人,夜裡就有人去拆桑棚、偷蠶種。
前段時間老栓偷偷賣給蘇杭那邊的商人,沒兩天就莫名其妙的被人打斷了腿,到現在還躺床上……”
“六文錢?”王茂吃了一驚,“市價明明能賣到十一文!”
“可不就是嘛,”農婦們七嘴八舌道,
“他還說要是敢告官,官差比他的人還狠,咱們這些種地的平頭老百姓,哪敢跟他們鬥啊?只能就這麼受著”
朱瑞璋聽得眉頭緊鎖,他讓張威記下農婦們說的名字、被欺壓的事,這些都要算在姓趙的頭上。
他又問:“那你們一年能產多少生絲?除去本錢,能剩多少?”
“拼死拼活,能產兩百斤就不錯了,”
老漢嘆道:“有時候桑葉要錢買,蠶種要花錢,最後到手的銀子,夠買兩石米就謝天謝地了。”
朱瑞璋沉默片刻,忽然道:“王茂,你覺得生絲多少錢一兩合適?”
王茂想了想:“十一二文公道,農戶能多賺些,咱們布莊也能承受。”
“那就定十二文,”朱瑞璋道,
“咱們茂記布莊,以後直接來桑林收生絲,不經過中間商,現銀交易,絕不拖欠。”
農婦們都驚呆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老漢顫聲道:“王掌櫃,這位爺……說的是真的?”
“是真的,”王茂點頭,指著朱瑞璋道,“這位爺說話絕對算數,他說十二文,就絕不會給十一文。”
朱瑞璋蹲下身,看著桑田裡肥嫩的桑葉
“不光是價錢,咱們還能請些懂養蠶的先生來,教你們怎麼讓蠶長得壯、絲出得好,絲好了,價錢還能再漲。”
一個年輕媳婦忽然問:“那……要是和趙德發一夥的人再來搗亂咋辦?”
張威拍了拍腰間的刀:“有咱們在,誰敢來?以後你們就記著,茂記的招牌就是你們的護身符,
誰要是敢動你們一根手指頭,先問問我這刀答不答應,再說,趙德發的那些擁躉已經沒那個膽子了”,
說完有些心虛的看了一眼朱瑞璋,見對方沒啥反應才放下心來,
王爺是真的好,對他們這些人,哪怕是一個乞丐都沒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