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擺擺手讓他退下,自己則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依舊淅淅瀝瀝的雨絲,
江南的雨,纏綿不絕,就像這朝堂上的糾葛,剪不斷理還亂。
雨絲依舊纏綿,只不過太陽也露了出來,天邊掛上了一道彩虹,
朱標乘坐的馬車在泥濘的官道上緩緩碾過,車輪捲起的泥水濺在兩側的護板上,留下斑駁的痕跡。
“殿下,前面便是杭州府地界了。”侍衛在車外低聲稟報。
朱標放下車簾,指尖還殘留著窗外溼潤的涼意,
他看向身側閉目養神的劉伯溫,笑道:“劉先生,總算要到地方了。”
劉伯溫睜開眼,眸中清亮無滯:“杭州是江南富庶之地,也是新政推行的重鎮,
楊憲在那兒燒了三把火,是真是假,到了便知。”
話音剛落,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兩騎快馬從斜刺裡的岔路奔出,在車隊前不遠處勒住韁繩。
為首一人翻身下馬,朝著車隊方向高聲喊道:“錦衣衛駐杭州千戶參見太子殿下!奉秦王令,特來迎候殿下!”
朱標微微挑眉,露出一抹笑意,對劉伯溫道:“看來王叔已經知道訊息了。”
劉伯溫淡淡道:“秦王殿下曾執掌大軍斥候,訊息靈通是自然的。
只是這迎候的陣仗,倒比預想中簡素些,不過卻也符合秦王殿下的風格”
車隊繼續前行,大半個時辰後,便遠遠望見了杭州城的輪廓,
城門外並未設儀仗,只寥寥數人立於雨幕中,為首者一身親王蟒袍,正是朱瑞璋,
身旁站著的則是身著官袍的楊憲,徐司馬和毛驤。
馬車停穩,朱標掀簾下車,雨水立刻打溼了他的肩頭,“王叔!” 他對著朱瑞璋開心的笑道。
“大侄兒一路辛苦了!” 朱瑞璋快步上前,臉上堆著笑,
目光掃過他身後的劉伯溫,“劉先生也來了,江南這破天氣,沒凍著您老吧?”
劉伯溫拱手道:“勞秦王殿下掛心,老夫無礙。”
楊憲緊隨其後上前行禮:“下官楊憲,參見太子殿下。”
朱標目光落在楊憲身上,溫聲道:“楊大人不必多禮,孤此次前來,對這裡的情況還一無所知,還要勞煩大人相助。”
“為殿下分憂,是下官本分。”楊憲垂首應道,
眼角餘光卻與劉伯溫的視線不經意撞在一起,又飛快移開。
朱瑞璋見狀,忙打圓場:“行了行了,站在雨裡說話像甚麼樣子,先入城再說,
住處都安排好了,就在衙門後院,清淨得很。”
一行人入城時,朱標特意掀開轎簾觀察街景。
雨日裡的杭州城依舊熱鬧,沿街商鋪大多開著門,百姓往來雖撐著傘,臉上卻不見愁容,
偶爾有孩童踩著水窪嬉笑跑過,引得店家出來嗔怪兩句,倒有幾分煙火氣。
“看起來,杭州民生尚可!”朱標輕聲道。
夜深時,朱瑞璋屏退左右,單獨留在朱標房裡,
“大侄兒,你看楊憲這小子,是不是把杭州治理得還行?”他帶著幾分玩味的意思問道。
朱標點頭:“王叔說的是,表面看起來確實不錯,但侄兒覺得順利之下未必沒有隱憂,過兩日去鄉下看看便知道了。”
他頓了頓,看向朱瑞璋,“王叔,您主持推行新政,那您覺得現在楊憲實施的新政,到底如何?”
朱瑞璋摸了摸下巴:“激進是真激進,有效也是真有效,
攤丁入畝、應聘上崗,動了不少人的乳酪,但確實把稅賦釐清了,官府辦事也快了,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楊憲這老小子太想做出政績,有些地方催得太急,底下人為了應付他,難免會出紕漏,不過及時找補就是了”
朱標沉默片刻道:“侄兒知道了,哪有一次性就能做得盡善盡美的,改日去看看,便知究竟了。”
次日一早,朱瑞璋還在夢裡,就被敲門聲驚醒,
他忍著火開啟門,看到門口的朱文正,瞬間火氣更大了:“大侄兒,你最好給老子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你會知道花兒為啥開的這麼紅”
在軍營的時候還好,隨時戰備,但離開軍營一段時間,他的起床氣又上來了,
更何況昨天晚上和標子談了一大晚上,這才睡下兩個時辰,
他又不是老朱那個工作狂魔,想到老朱,他就頭大,根據標子說,老朱現在已經走上了工作狂魔的道路,
因為大明百廢待興,還有北伐和一些地方鬧饑荒,老朱每天都在高強度的工作,
雖然有李善長等人輔助,但他已經是“雞鳴而起,夜分而寐”,單日處理政務的數量遠超很多帝王了。
這還只是現在,等廢除丞相制度後,他直接掌控六部,將原本由丞相分擔的大量政務攬在自己身上,工作量更會劇增。
不但自己累,標子也要跟著受累,老朱自己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那身體不知道比標子好多少,
他頂得住,但標子頂不住啊。
難怪民間及後世推測,標子是死於積勞成疾和精神壓力,
就老朱自己這個工作強度,標子還要長期協助他處理政務,工作強度可想而知也是極大的,
再加上他的性格和老朱的嚴苛風格老是衝突,還要經常勸諫老朱,想想都知道要承受多大的精神壓力,
還要加上長期勞累,怎麼可能不導致身體透支,從而引發疾病。
據史料記載,老朱每天要批閱數百份奏摺,處理上千件國事,常常工作到深夜,甚至凌晨就開始處理政務,
全年幾乎無休,連生日、節日也很少停歇,小到地方的稅收、案件,大到國家政策制定,他都親自過問,
事必躬親,生怕權力旁落或出現疏漏。
這種高強度的工作狀態,一方面體現了他對皇權的絕對掌控,
另一方面也與他出身底層、深知創業不易的經歷有關,希望透過親力親為鞏固明朝的統治。
但人力有窮時,事事躬親的結果就是累垮了自己也累垮了別人,
等廢了丞相制度後,朱瑞璋也準備把內閣搞出來和他分擔一下,雖然內閣也有弊端,但總比壓在老朱自己身上強。
朱文正看到朱瑞璋那泛紅的雙眼,心裡咯噔一下,完了,這頓打怕是跑不了了,
雖然他比朱瑞璋還大,但要說武力,還真不是朱瑞璋的對手,以前又不是沒被揍過。
“叔,我要說我夢遊敲錯了門,您信不?”,他訕笑著回答,
“你覺得呢?”朱瑞璋一臉邪魅的看著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