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車隊已緩緩進入浙江邊界。
連綿的雨絲裹著江南特有的溼潤氣息,打在車簾上沙沙作響,
朱標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被雨水洗得發亮的稻田,金黃的麥浪在水田裡隨風搖擺,空氣裡滿是稻香,
田埂上偶爾有戴笠披蓑的農人彎腰勞作,遠遠望去,倒像一幅暈開的水墨畫。
“這雨下了兩日,想來倒也不會誤了農時。” 朱標輕聲感嘆,目光裡帶著幾分欣慰,
劉伯溫聞言抬頭望向窗外,淡淡道:“江南水網密佈,雨多是常事。
只是這攤丁入畝推行未久,農戶們心裡頭還揣著忐忑,這場雨若是連下些時日,怕是要有人慌神。”
朱標眉頭微蹙:“先生是說,有人會藉機生事?”
“生事倒未必,但地方官吏裡,總有些想借新政邀功的,也有些守舊怕事的。
前者或許會虛報成效,後者難免瞞報隱情,
殿下此去,既要見那明面的太平,更要尋那暗處的褶皺。”
朱標聞言,緩緩點頭,他也是飽讀詩書的,知道每次改革都不會那麼順利,總會觸動一部分人的利益,
而且,“變革是會伴隨著流血的”這類似的話,朱瑞璋早就和他說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杭州府內,毛驤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王爺,陛下來信!”
朱瑞璋接過後確認信封上是老朱的字跡,蠟封也沒問題才開啟:“標子要來江南?”,
他快速看完了內容,將書信收了起來,
“這信怎麼現在才送到?”,朱瑞璋皺眉問道,
信上說標子都已經出發就好了,按道理來說,這信早就應該到了才對,
“回王爺”,毛驤抱拳道:“送信的錦衣衛夜間行進,戰馬失蹄踩空,折了腿,人也受了重傷,昏迷了一天一夜,
到下一個驛站的時候已經耽誤了很長時間,這才導致送信晚了。”
朱瑞璋聞言點頭,這時候的路確實不好走,瑪德,他咋就不會搗鼓水泥呢,要是有水泥就好了。
“去把楊憲叫來!”朱瑞璋道,
估計標子這會兒已經進了浙江地界了,老朱大概是想讓標子練練手,還有劉伯溫那老登也來了,得讓楊憲他倆和平相處。
劉伯溫和楊憲這兩人的關係其實還是較為複雜的,既有一定的交集,也存在明顯的分歧和矛盾,
楊憲早期曾在老朱麾下擔任文書這類的職務,一直以精明強幹、擅長察言觀色著稱;
而劉伯溫這傢伙則是老朱的重要謀士,以謀略和洞察力聞名。
他們兩人都為大明政權的建設出了力的,但在處事風格和政治理念上這二人的差異很大,
劉伯溫偏於穩健、注重原則,楊憲則更為激進、熱衷權力。
楊憲因籍貫關聯被歸為浙東集團一派,但實際上他更傾向於依附朱元璋的絕對權威,透過打壓異己向上攀升,
和浙東集團還真沒多大關係,非要扯關係的話,那根本扯不上,
人家是山西人,屬於北方人,和浙東集團毛關係沒有;
而劉伯溫雖被視為浙東集團的代表人物之一,卻他並不熱衷於派系鬥爭,而是更看重國家治理的實效。
這種差異導致兩人在朝堂上常處於非常微妙的對立狀態,楊憲的激進手段也讓劉伯溫有所警惕。
所以,兩人並不是盟友,更多是政治立場和處事方式不同的同僚,存在一定的競爭和戒備關係。
像劉伯溫這種自詡清流的人,對楊憲多少是有些看不上眼的,
他注重原則和穩健治國,對楊憲這種投機鑽營、不顧朝堂穩定的做法極為不齒,
在朱瑞璋看來,劉伯溫對楊憲更多是基於治國理念和操守的否定,
視其為破壞朝堂秩序的“投機者”,始終保持戒備與疏離,
朱瑞璋也是怕這倆人嗆起來,所以得先打個預防針。
楊憲來得很快,一身官袍打理得一絲不苟,進門時腳步輕捷,臉上帶著慣有的笑意:“王爺召下官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朱瑞璋坐在案後,手指輕叩著桌面,
目光在他臉上轉了兩圈笑著開口:“老楊,太子殿下南巡,不日便要入杭州境了。”
楊憲眼中飛快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躬身道:“竟有此事?下官未曾接到訊息……既是太子駕臨,下官這就去安排接駕事宜。”
“不必急著忙這些虛禮。” 朱瑞璋抬手止住他,
“陛下有旨,太子此次南巡,是要看看江南新政推行的實情,隨行的還有劉基。”
“劉伯溫?”
楊憲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語氣聽不出異樣,
“劉大人素有經天緯地之才,有他在一旁輔佐太子,再好不過。”
朱瑞璋嗤笑一聲,這傢伙倒是會說話。
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沉了幾分:“老楊,本王知道你與劉伯溫那老登素來政見不一,
但這次,太子來是為了查訪民生,也看新政和應聘上崗的具體情況的,不是看你們二人鬥嘴的。”
楊憲垂首道:“王爺放心,下官明白,公是公,私是私,下官斷不會因私廢公。
而且,下官和劉大人也沒甚麼矛盾”
“最好如此。” 朱瑞璋盯著他,“劉伯溫性子剛直,眼裡容不得沙子;
你呢,做事向來雷厲風行,但畢竟年輕,有時難免失之急躁。
太子殿下想看到江南的真實境況,你們二人若能相輔相成,必然事半功倍;
若是各唱各的調,惹得本王大侄兒煩心,休怪本王不客氣。”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陛下讓太子歷練,估計也是想考驗一下劉伯溫。
你在杭州推行新政,功績也是有目共睹的,但也別太自負,
劉伯溫能輔佐陛下定鼎天下,也是有過人之處的,有時候聽聽他的意見,於你於新政都沒壞處。”
楊憲心中雖略有不服,卻也知道朱瑞璋這話是敲在點子上,
太子下江南事關重大,若是因他與劉伯溫的嫌隙出了岔子,別說升遷,怕是現有的位置都坐不穩。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抱拳道:“下官謹記王爺教誨。屆時定當與劉大人同心協力輔佐太子殿下,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朱瑞璋見他態度誠懇,這才點點頭:“你明白就好,去準備吧,太子的車隊估計也就這幾日能到杭州了,
派人看著點就行,別搞得興師動眾的,免得勞民傷財”
“下官這就去辦。”楊憲躬身退下,走到門口時,腳步微頓,終究還是沒說甚麼,徑直去了。
朱瑞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輕輕搖頭笑了一聲。
楊憲這滑頭,嘴上說得好聽,心裡怕是未必真能放下芥蒂,不過他是個聰明人,有自己這話敲著,想來他自己也知道分寸。
他轉頭對侍立一旁的毛驤道:“派幾個人跟著太子的車隊,不用靠近,只需留意沿途有無異常。”
“屬下明白。”毛驤沉聲應道:“定不會讓任何人驚擾了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