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抬大轎行得極穩,抬轎計程車卒腳步齊整,
這些可都是曾經朱瑞璋麾下的精兵,連抬轎都帶著行軍的章法。
偷偷掀開紅蓋頭的一角,透過轎簾縫隙,蘭寧兒能窺見外面晃動的光影,
那是百姓們圍在街道兩側看熱鬧,孩童的嬉鬧聲,鞭炮的噼啪聲,
還有樂師們吹奏的樂聲混在一起,熱鬧得有些不真實。
忽然,轎子微微一停,蘭寧兒心頭一緊,
聽見外面傳來朱瑞璋溫和的聲音:“何事?”
“王爺”是護軍的聲音,“前面街角有個賣糖畫的老漢被人擠倒了,屬下們正在清理”
“速戰速決!”
朱瑞璋言簡意賅,語氣裡聽不出甚麼不滿的情緒,
蘭寧兒卻莫名鬆了口氣——他並非對瑣事全然漠然,只是習慣了用最簡潔的方式處理。
她想象著他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模樣,
親王喜服襯得他肩背愈發挺拔,墨髮用紅綢束起,在陽光下想必會染上一層暖金,
這與她印象中的冷麵王爺判若兩人,卻又奇異地融於一體。
就在這時,轎廂輕輕一震,似乎有人靠近,
蘭寧兒屏住呼吸,聽見朱瑞璋的聲音隔著轎簾傳來,比剛才近了許多,
“怕麼?”
她愣了愣,迅速放下紅蓋頭那一角,臉頰瞬間發燙,他怎麼會突然問這個?
她攥緊了帕子,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是該說不怕,還是該承認此刻心中如揣了只兔子般慌亂?
外面靜了片刻,似乎在等她回應,蘭寧兒急得指尖發涼,最終還是小聲囁嚅道:“……有…有點”,
話音剛落,轎簾外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像是冰雪初融,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暖意,“別怕!”,
他說聲音低沉而清晰,透過薄薄的轎簾鑽進她耳中,“本王在”,
這三個字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蘭寧兒怔怔地坐著,只覺得那聲音裡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她不知道,轎外的朱瑞璋此刻正抬手拂開轎簾一角,目光透過層層紅紗,落在她微微顫抖的肩頭上,
他看見她攥得發白的指節,想起剛才揹她出閨房時,她埋在他頸窩處輕淺的呼吸,帶著少女獨有的馨香。
兩輩子了,朱瑞璋在心裡默唸,
上輩子他活了二十幾歲還是孤家寡人,而這輩子,他第一次覺得這萬里江山不及眼前人一抹淺笑。
“起轎!”
聽到這一聲呼喊,朱瑞璋收回目光,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指尖輕輕叩了叩轎壁,像是無聲的安撫,
轎子再次平穩前行,樂聲重新響起,比剛才更顯熱烈,
蘭寧兒靠在轎廂上,聽著外面他沉穩的馬蹄聲始終與轎子保持著最近的距離,心中的慌亂漸漸沉澱下來。
她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也不知道這位王爺心中究竟在想甚麼,
但她隱隱覺得,或許嫁給他,並非像旁人說的那樣,只是一場權力的選擇,
至少此刻,他說“本王在”時的語氣是真的。
迎親隊伍吹吹打打的來到秦王府,
轎停,丫鬟們護著蘭寧兒的轎子,準備請王妃落轎,
二人拉著一根紅綾緩緩前行,所過之處,眾人紛紛道賀,朱瑞璋笑著一一點頭回應。
跨火盆時,喜娘唱著“早生貴子”的吉言,
蘭寧兒看著跳躍的火苗有些走神,心裡不知道在想著甚麼,
“王妃,請過馬鞍”
朱瑞璋已先一步跨過那具描金馬鞍,轉身時袍角帶起一陣風,將她鬢邊的珍珠流蘇吹得輕顫,
他伸手扶著蘭寧兒“我扶著你”
穿過垂花門時,簷角銅鈴叮咚作響,蘭寧兒隔著紅蓋頭抬眼望去,隱約只見朱瑞璋的側影被夕陽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看甚麼?”朱瑞璋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忽然偏過頭,嘴角噙著一抹痞痞的笑:“是不是覺得為夫格外俊朗?”
蘭寧兒聞言臉頰一熱,慌忙低下頭,卻瞥見他握紅綾的手指蜷了蜷,指節泛白,原來他也...在緊張麼?
正思忖間,前方便是拜堂的正廳,紅氈鋪地,兩側站滿了文武大臣和賓客,
蘭寧兒深吸一口氣,聽見朱瑞璋在她身側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語速道,“別怕!有我在”
那聲音低沉而篤定,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慌亂的心湖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朱瑞璋和蘭寧兒緩緩入了大紅色的殿堂,在禮官的指引下,準備拜天地
在大明,親王結婚當天是必須要遵循傳統禮制的,其中“跪拜父母”是重要環節,
只不過朱瑞璋的父母都不在了,長兄如父,高堂上坐著的人變成了老朱和馬皇后,
朱瑞璋和蘭寧兒一同向老朱夫妻二人行“四拜禮”(跪拜四次)老朱二人笑呵呵的接受,
這不是跪拜皇帝皇后,而是跪拜長輩,二人受禮後象徵性的訓誡了一番,這象徵著家族責任的傳承。
這些都是很鄭重的大禮,就算是帝王之家,二人身份有別,但以後在家庭中,夫妻二人的地位是一樣的,
隨後朱瑞璋和蘭寧兒對坐,侍女將兩瓢酒斟滿,兩人先各飲半瓢,再交換瓢飲盡,完成“合巹”儀式,
這巹是由一個瓠(葫蘆)剖成的兩個瓢,每人持一半,
合巹酒暗含陰陽調和的意思,瓠性苦,酒性甘,苦甘交融,喻指婚姻需包容彼此,共度生活百味。
禮成之後,便是入洞房,這時候已經是夜裡了,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兩個侍候的侍女紅燭將屋裡照得柔和溫馨,不時爆出輕微的響聲,帶著璀璨的火花,
“殿下!該挑蓋頭了”一個侍女將一柄玉如意遞到他手邊
朱瑞璋指尖觸到玉如意冰涼的質地,燭火在鎏金紋路間跳躍,映得蘭寧兒低垂的鳳冠愈發華貴,
他餘光瞥見侍女們悄然退至屏風後,繡著並蒂蓮的帷幔無風自動,將紅燭的光暈剪成細碎的金箔,鋪灑在新人交疊的衣襬上。
別看朱瑞璋三十歲,也不是‘處長’了,但心裡依舊緊張,結婚這事兒,蘭寧兒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他也是第一次啊,
他從來沒想過三妻四妾,也沒想過擇一人而終老,
要是他只娶一個,連個側妃都沒有,老朱都不會饒了他,但今日這些禮節只有和正妻才能舉行,
所以不論以後她納幾個妾,蘭寧兒都是要自始至終陪伴他一生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將玉如意緩緩抬起,卻在觸及紅綢的瞬間停住,蓋頭下的人影蜷縮著,脖頸處露出一截瑩白,像初雪落在紅梅枝頭,
就是不知道著蓋頭下的眼角是否還蒙著層水光,
“殿下...”蘭寧兒忽然輕聲開口,聲音裹著紅燭的暖意,卻比他想象中鎮定,“若是覺得為難…...便先歇著吧”
這話說得隱晦,卻讓朱瑞璋喉間發緊,她分明也侷促不安,卻還在替他解圍,
馬皇后的地位眼光是真不錯,會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