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長臉婦人,梳得齊整的頭髮上夾雜著不少銀絲,一看就是生活艱辛。
“嬸子,你去高東干啥?”苗雲薇見對方面善,主動搭話。
長臉婦人笑得淳樸,“我婆家在高東,前天鐵路單位招臨時工,去幹了兩天,沒活就回家,咱經常這樣,習慣了。”
苗雲薇一臉恍然,看樣子外頭還有許多她不知道的事。
等這群人在高東下車後,車上的人就更少了,上來的也只有零星幾個。
苗雲薇跟馬大軍閒聊,“師傅,為甚麼鐵路單位可以從外面隨便招人?”
馬大軍樂了,“啥隨便!鐵路單位那一大片地原本就是高東的,用了人家的地,給人家一些便利不是挺正常的!而且這臨時工時間短,通常一個月就一兩次,一次兩三天,從外面招人的話,沒有比高東本地人更合適的。
跟你說,也是你來的湊巧,往常我這部車最熱鬧的時候就到鐵路新村,從鐵路新村過來,幾乎沒啥人,再過去人就更少了,除了一些出來辦事或者走親戚的。”
苗雲薇聽得認真,車子開得平穩,從高東過去是富安縣。
富安縣實際上是南溪市有名的貧困縣,倒一倒二,經濟太差,連縣城也沒個縣城樣子,只有零星幾幢看起來還湊合的房子。
車子在供銷社外面停下,車上剩下的人都走了,等了好一會兒,連個人影都沒有。
馬大軍擺擺手,“走了走了,不等了!等也是白等。”
苗雲薇沒說甚麼,這部車終點站是富安縣郭家鎮齊邊村。
那地兒在苗雲薇看來就是山溝溝,路難走,沒啥人煙,也不知道為甚麼公司要把最後的末班車設在這裡。
馬大軍把車停在村口,看向苗雲薇,“你,出去吼兩聲,說車來了,咱就等十五分鐘,沒人過來就往回開。”
苗雲薇愣住,這村口荒蕪得跟深山老林似的,就靠她這一張嘴,能把人喊來?她咋不信呢!
本著懷疑但照做的心思,她真下車,叉著腰,對著山林扯著嗓子大吼,“班車來了,要坐車的趕緊!”
林裡的鳥被她這麼一喊,驚飛了,草叢裡看不見身影的小動物也四處亂竄。
一陣雞飛狗跳過後,四周安靜下來,出了風聲樹影,連個鬼魅都看不見。
苗雲薇發現自己跟傻子一樣,硬是拖了十幾分鍾,鬱悶上車,趕緊灌兩口水,冒煙的嗓子總算舒服了一些。
馬大軍搖搖頭,“走了走了,不等了。”
苗雲薇沒說啥。
結果等車晃晃悠悠下了山,她才看見山頂處有個老太太跟他們招手。
這真是.......要命啊!
馬大軍顯然也看見了,氣得罵罵咧咧,“剛剛等了十幾分鐘沒人來,我們都走到這裡才露面,就是一點都不著急,讓她明天再坐吧!”
苗雲薇看著漫長顛簸的山路,壓根沒勇氣提出折返的話。
回去的路上就更安靜,靜地她都能和馬大軍在路邊停下來吃一頓午飯。
她的午飯是孟素玲早上準備的,裝在鋁盒裡,早就涼了,夏天吃沒啥,這天氣還吃涼的,她實在有點咽不下去。
馬大軍看在眼裡,不緊不慢道:“鄉鎮班車都是當天來回,就是這個條件,我都吃了快四十年的冷飯了,春夏秋冬,早就習慣了,你要是吃不了這份苦,趁早跟領導說說,你爸好歹也是跑長途的,把你調過去輕而易舉。”
苗雲薇沒接話,而是追問道:“馬叔,都沒人跟領導反應過這個問題嗎?”
馬大軍嘆了口氣,“反應啥?又不是所有鄉鎮班車都這樣,只有像我這種開偏僻路線的比較麻煩,有的跑人多的地區,中午在鎮上停一會兒,熱個飯菜還是很簡單的,還有幾個大縣城人家也設了客運中心,班車經過還能停下來,有個休息的地兒。
你說你究竟幹啥了,怎麼就被髮配到我這裡來了?”
苗雲薇沒忍住笑出聲,“馬叔,你這話說的!我跟誰不都是跟?年輕人就該多鍛鍊,倒是你,為甚麼不申請調到其他路線?”
馬大軍頓了一下,想到單位的情況,好像也沒甚麼不能說的,便開了話匣子,“還能是甚麼原因!我剛進汽車站的時候,領導還不是這班人,後來老領導退休,年輕的高主任被調過來。
他這人喜歡被人捧著,那些嘴巴甜,會說好話,會來事的,一個個前後出頭,我嘴巴笨,牛脾氣,幹不來那些事,偶爾還頂撞車隊長,高主任也撞見幾次,明面上倒是不偏袒誰,實際也就那樣。
我申請過五次,連著五年被駁回,久了也不愛說了,反正這條線開久了也習慣了,再加上搭班的春香能幹,不需要我操心。
這回也是春香突然被調走,我實在擔心,萬一你壓不住那些老孃們,肯定得耽誤時間,這條線路正常開,咱能在正常時間回到市區,只要拖延一會兒,回去肯定天黑了。
大晚上的開車可不安全!”
苗雲薇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直到馬大軍給她展示了一下跟裝飾差不多的車燈,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就這亮度,我晚上寫字都費勁,你怎麼不更換?”
馬大軍聳肩,“我是想換啊!但是領導不批啊!人家說得很好聽,你就開個鄉鎮,轉一圈就回來,沒偷懶的話都不用開夜車,裝甚麼車燈,是不是你有別的心思?
你聽聽!像話嗎!老馬我兢兢業業幹了一輩子,臨了被人這麼懷疑,我哪受得了!不裝就不裝,反正我平時也用不上!再加上這條線路本來就沒甚麼車,這麼著唄!”
苗雲薇聽得連連搖頭,“馬叔,這可不是小事,雖然咱不走夜路,但萬一碰到濃霧天氣,沒有車燈可不行。”
馬大軍哈哈大笑,“以前肯定遇到過這種情況,我都是一路喇叭按過去,開慢點,一直挺穩當的。”
苗雲薇覺得他是運氣好,這種法子壓根不是長久之計。
“叔,你試試唄,再跟領導申請一次,現在高主任那批人倒了,咱得相信光明到了!”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山野清晰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