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這類違規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儘管當年他頗受老爺子偏愛,但這類行為終究是明令禁止的。知道的人一多,他被揭發的風險就越大。再加上他始終認為,陳瀚再厲害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若不是王健木親自找上門,他大概也和其他隱世家族的人一樣,不屑於踏足外界。
因此,當軍子陽突然站出來為他說話時,軍烈完全沒料到。他甚至對軍子陽毫無印象。軍子陽自稱是他弟弟,軍烈也大為震驚。
他原以為,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見他受罰,心裡不知有多幸災樂禍。畢竟他一旦失勢,別人便有了機會。軍家繼承人之位,不知有多少人暗中覬覦。只是礙於家規,多數人明知不是軍烈的對手,只能按捺心思,潛心修煉,盼著有朝一日在精神力上超越他,讓家主看到自己的光芒,從而名正言順地奪走繼承人之位。
這也正是軍烈與各支系關係不睦的根源。軍烈再遲鈍,也清楚那些人心裡盤算著甚麼。他無法做到與那些暗中覬覦他位置、內心不服的人虛與委蛇,表面卻裝得熱絡親近。
但今天,軍子陽徹底顛覆了他對所有支系的印象。他甚至開始懷疑,這些年來自己對支系的態度,是否過於以偏概全。說起來,今日最讓他意外的,就是軍子陽。
待眾人散去後,軍烈才緩緩從地上站起,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剛踏進屋內,門外便傳來落鎖聲,有人高聲道:“少爺,得罪了,這是大家長的意思……恐怕要委屈您一陣。”
軍烈聞言,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並未回應,只徑直走向床榻歇下。他此番受傷雖不致命,卻也不算輕,回府後既無藥可醫,又在大廳長跪多時,饒是體魄強健如他,此刻也難免疲憊。
他臥於榻上,正回溯今日種種,對面那扇窗卻悄無聲息地滑開了。
縱使帶傷在身,軍烈耳力未失,這般細微動靜仍被他捕捉。他當即翻身坐起,警惕地望向視窗——心下卻明白此處仍是軍家地界,隱世家族的守備向來森嚴,外人絕無可能潛入。來者必是族內之人。
“怎會是你?”待看清來人面容,軍烈眉頭緊蹙,“你難道未聽祖父訓示?我禁足期間,任何人不得探視。”
立在窗前的不是別人,正是方才在大廳唯一為他發聲的軍子陽。軍烈心底暗忖此人來得正好,許多疑團正待釐清,面上卻仍端著疏離姿態。
軍子陽翻窗進屋後,立刻對軍烈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軍烈本不想理會,卻因心中疑問未解,只得壓低聲音配合道:“你這時候來做甚麼?不知道我正在受罰?就不怕受我牽連?如今你可是祖父跟前最得臉的。”
見軍烈當真壓低嗓音,軍子陽忍俊不禁。笑聲清澈透亮,帶著少年特有的純粹。軍烈卻無暇欣賞,滿腹疑惑亟待解答。
“有甚麼可笑?莫非在嘲笑我也有今日這般狼狽?”
軍烈語氣已帶上了惱意。軍子陽這才斂起笑容正色道:“有何可懼?祖父今日雖重責於你,卻未施以重罰,可見心裡仍是疼你的。再說——”他俏皮地眨眨眼,“你不說,我不說,誰又知道我來過?”
軍烈審視著弟弟天真爛漫的模樣,仍存疑慮:“你可知我眼下處境意味著甚麼?”
軍子陽凝眸搖頭。軍烈沉聲道:“此次不僅令軍家蒙羞,更損及隱世家族聲譽。其他世家絕不會認可這樣的繼承人。”他刻意停頓,軍子陽卻仍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這意味著,”軍烈緩緩道,“我壓制你們多年,如今你們終於有了出頭之日。”
軍子陽抬眼望來:“所以大哥認為,我此刻前來是為宣示奪嫡資格?”
軍烈幾乎就要頷首,卻強自按捺——若此刻點頭,這孩子怕是當即就要拂袖而去。
軍烈定了定神,反問:“那你總得告訴我你是做甚麼的吧?好歹給個理由。”
軍子陽忽然擺出一副委屈的神情,默默從身後取出一個小瓶,擱在軍烈屋裡的梨木桌上。軍烈認得這瓶子。
軍烈一個箭步上前抓起瓶子,連聲問道:“你從哪兒弄來的?你知道這是甚麼嗎?誰給你的?”
一連三個問題砸過來,彷彿軍子陽的出現就是為了襯托軍烈腦子轉不過彎。
軍子陽仍是一臉委屈,抿著嘴不肯出聲。
軍烈這才穩下心神,像哄孩子般柔聲問:“我認得裡頭裝的東西,可它怎麼會到你手上?”
這瓶中裝的,向來是軍家從治療系精神力世家——文家求來的高階修復藥劑。
文家身為治療系家族中的佼佼者,與軍家關係一直穩固,倒未必是感情多深厚。
不過是雙方利益交織,合作起來更為便利。
但像這般高階修復藥物,文家也不會輕易相贈。
即便是軍家,也僅此一小瓶。
須得用盡方能再求。
而每次求藥,軍家都需付出相應代價,
答應文家提出的條件。
因此這小瓶一向
由家主保管,收在家主書房之中。
家主書房歷來存放家族 ** 與諸多隱秘,守備自比其他處更為森嚴。
正因如此,軍烈才震驚於藥瓶竟在軍子陽手中。
軍子陽勉強開口:“早說過爺爺心底是疼你的,不然這等貴重之物,怎會經我手交給你?”
軍烈眼睛一亮:“此話當真?真是爺爺讓你送藥給我的?”
軍子陽答道:“倒不是爺爺親手遞給我的,他只是帶我進了書房。”
軍烈曾有一次感到難過,那是在一次隱世家族的聚會上,他拼盡全力擊敗了另一個與軍家關係不睦的家族成員。回來後,爺爺為了給他療傷,才讓他進了書房。這就是為甚麼他會認識這個地方。
然而軍子陽甚麼都沒做,卻輕易地進去了,軍烈心裡感到很不平衡。
軍子陽察覺到了,便勸解道:“爺爺大概只是讓我進去取藥,你別多想。”
軍烈聽了,嘴上沒有反駁,但心裡明白,如果真想給他藥,就算爺爺顧及面子,也可以只取其中一粒交給軍子陽帶出來就行。
但他不願鑽牛角尖,也不想深究爺爺這樣做的用意。
軍子陽接著問道:“大哥,你難道不氣嗎?就因為一個無名無姓的人,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軍烈聽他提起這事,猛地轉頭看向軍子陽,說道:“氣!怎麼可能不氣?要不是那個陳瀚,我本該是大家眼中最合適的繼承人,又怎會被關禁閉。”
軍子陽聽到這裡,滿意地笑了笑,但很快收斂了表情,問道:“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覺得能打敗那個人嗎?你想過爺爺最失望的原因是甚麼嗎?”
軍烈聽了軍子陽的話,努力冷靜下來想了想,抬頭反問:“你問我這些是甚麼意思?是不是爺爺在書房跟你說了甚麼,你才來跟我說這些?”
軍烈想不通軍子陽到底打的甚麼主意,更關鍵的是,這傢伙之前被爺爺稱作“破五”,現在來找自己,有多少是爺爺的授意,又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意思。
這些軍烈都必須仔細想清楚,一定要弄明白。
軍子陽看了他兩眼,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被軍烈反問了一通。
心裡嘀咕:這人還真有點本事。
面上卻擺出兄弟情深的模樣說道:“他雖拉走我說了些話,但我這趟來,主要還是顧念大哥的顏面和心思。”
軍烈佯裝不解:“我的面子、我的想法算甚麼要緊?當務之急是挽回隱士家族丟的臉面,你莫不是搞錯了重點。”
軍子陽瞧著突然變得油鹽不進的軍烈,暗忖先前或許太小瞧這位大哥了,如今看來倒有幾分腦子。
不過這樣才有趣!否則多無味?軍子陽索性把話挑得更明:“我曉得大哥心裡對如今的處境定然不服,這才來找你。既是兄弟,在我面前不必遮掩。”
軍烈聽罷暗想:話說得漂亮,表面兄弟誰不會做?休以為方才在人前替我說話,我就會把你當自己人。
這些心思卻未露分毫,面上仍作洗耳恭聽狀。
軍子陽也知往日與這位大哥往來甚少,指望一日之內建立信任實屬妄想。原在大堂見軍烈那般表現,還以為他真被此事擊垮,說不定稍加挑撥便會順著自己心意行事,如今看來還得下更多功夫。
他繼續道:“你我這般出身與家族關係,彼此難以輕信也屬常理。大哥有所或不願坦言,我都理解。”
說罷抬眼觀察軍烈反應——果然,軍烈沒料到他竟將此話擺到檯面上。
軍子陽不以為意地接著說:“但我現下有個主意。”
說到此處故意頓住。
軍烈向來性子急,哪忍得這般說話說半截,當即追問:“甚麼主意?你倒是痛快說完!”
軍子陽笑了笑,說:“可大哥還沒回我話呢,我這想法到底該不該講?說不定大哥根本不感興趣。”
軍烈深深望向他,像是想一眼看穿這個弟弟的心思。可軍子陽眼中平靜得像潭湖水,一絲波瀾也無。
軍烈緩緩開口:“你很不一。”
話到此處,卻頓住了。
軍子陽心頭一顫。他自認在眾人面前隱藏得夠好,軍烈這話究竟何意?他只好含糊地打圓場:“那是自然,每人都有自己的特點,我哪比得上大哥優秀。”
軍烈聽了只笑了笑,沒再接話。兩人之間一時靜默。
最終仍是軍烈先開口,這段沉默彷彿給了他緩衝與思考的時間。
他問道:“不如你告訴我,爺爺為何生氣?”
軍子陽原以為這次自己算錯了,沒料到軍烈會有此一問,不禁詫異地看向他。
軍烈目光堅定:“我曉得你明白,說吧。”
軍子陽不願放棄這等待已久的機會,自然也不怕回答:“並非因大哥壞了規矩,而是因為……你沒打贏那個普通人。”
軍烈嘴角浮起一抹譏諷的笑意。
那明晃晃的嘲諷刺得軍子陽眼疼。
“原來人人都知道,獨我還在自欺欺人。”軍烈說,“規矩哪比面子重要?”
軍子陽望著這樣的他,滿腹話語竟不知從何說起。
軍烈並不在意他的反應,自顧自繼續道:“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寧可與他同歸於盡。”
軍烈,名如其人。
烈性十足,剛猛霸道。
性情也是如此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