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帕克離開了家。
那裡已經被哈利的“安保團隊”包圍了。
世界之大,竟無一處可棲身。
彼得落在一處屋簷上身體蜷縮成一團。
那種空洞讓他想要抓住點甚麼。哪怕只是一根稻草。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張笑臉。
金色的短髮,藍色的髮箍,總是帶著幾分狡黠和溫暖看著他。
格溫。
如果說梅嬸是他的根,那格溫·史黛西就是他的光。
在被全世界唾棄的時候,彼得想要看一眼那道光。
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
……
曼哈頓上西區。
這是一片安靜的中產階級社群,沒有皇后區的喧囂,也沒有地獄廚房的混亂。
喬治·史黛西警長的家就在街角的公寓樓裡。
彼得悄無聲息地吸附在六樓外牆。
那是格溫的臥室窗戶。
窗簾拉著,透出暖黃的燈光。
彼得注視著那扇窗戶,好似能隔著玻璃能汲取到溫度。
“咚。”
手指不受控制地在玻璃上輕輕磕了一下。
聲音很輕,被雨聲掩蓋了大半。
但他忘了,格溫·史黛西是警長的女兒。
窗簾被拉開了一條縫。
四目相對。
格溫穿著淡粉色的睡衣,手裡還握著一根用來防身的棒球棍。
當她看清窗外那個渾身溼透、面色蒼白的身影時有些驚訝。
“彼得?”
格溫的聲音隔著雙層玻璃傳來,顯得有些失真。
她慌亂地解鎖窗扣,把窗戶推了上去。
風雨灌入溫暖的臥室,吹亂了格溫的金髮,也打溼了她的睡衣前襟。
“老天……你在幹甚麼?快進來!”
格溫伸手去抓彼得的手臂。
彼得往後縮了縮,懸在窗外。
“不……我不進去,我身上……很髒。”
那是雨水,是血水,也是被整個城市潑上的髒水。
“你在說甚麼傻話?”
格溫的眼圈紅了。
她不管不顧地探出身子,雨水打在她的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我看了新聞。那些都是胡扯!我不信!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在做甚麼!”
“別說了,格溫……求你,別說了。”
彼得痛苦地閉上眼睛。
“你的父親是警長,這裡很安全。但我……我不安全。”
彼得低下頭,不敢看格溫那雙清澈的眼睛。
“我現在是個麻煩。如果我進去,那個瘋子就會盯上你。”
“我不在乎!”
格溫抓住了彼得的手指,試圖把他拽進來。
“讓他們來!我有電擊槍,我也學過防身術!我們一起面對!你不是一個人,彼得!”
掌心傳來的溫度燙得彼得想要落淚。
這正是他渴望的。
但他不能要。
安娜·李破碎的花店,哈珀太太驚恐地尖叫,還有哈利那雙在陰影中的眼睛。
他不能讓格溫變成下一個。
“我在乎。”
彼得輕輕掙脫了格溫的手。
他抬起頭,雨水順著鼻尖滴落。
他看著這個他深愛的女孩,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只是……只是想來看看你。確認你沒事。”
“彼得……”
“把窗戶關上,格溫。外面冷。”
彼得鬆開了扣住窗臺的一隻手,身體開始向下滑落。
“別告訴任何人我來過。特別是你父親。”
“別走!彼得!別走!”
格溫想要伸手去抓,但彼得已經鬆開了手。
紅藍色的身影在重力作用下墜入雨幕,蕩向了遠處的樓宇。
格溫趴在窗臺上,看著那個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無力地滑坐在地,捂著嘴痛哭失聲。
……
喬倫·喬斯達坐在書桌前寫作業。
不管是世界亂成了一鍋粥還是紐約市民正在恐慌中搶購罐頭。
中城高中的數學老師認為這些都不是不交作業的理由。
“呀嘞呀嘞……”
喬倫停下筆,看著窗戶玻璃上蜿蜒流下的水痕。
沒有敲擊聲。
只有極其微弱的、壓抑的呼吸聲,混合在雨聲裡,如果不是喬倫那敏銳到變態的聽覺,根本無法察覺。
那個生物已經在外面掛了整整五分鐘了。
喬倫嘆了口氣,合上作業本,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開了窗簾。
“咔噠。”
窗鎖被擰開,喬倫推起窗戶。
那個總是喋喋不休、精力過剩的話癆安靜無比。
“如果你是來推銷窗戶清潔服務的,那你遲到了。”
彼得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瞳孔渙散,找不到焦距。
“我沒地方去了。”
很簡單的一句話。沒
有賣慘,沒有哭訴,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不敢待在家裡,那附近全是哈利的人。
格溫那裡不能去,那是把災難帶給愛人。
在這個擁有八百萬人口的繁華都市裡,在這個他拼命守護的紐約,竟然沒有一寸土地能容納蜘蛛俠。
除了這裡。
除了這個總是嫌他吵、嫌他麻煩、一臉冷漠的喬倫這裡。
喬倫沒有說話。
他側過身,讓出了通道。
彼得僵硬地爬進房間。
“啪嗒。”
彼得有些侷促地看著那塊地毯,下意識地想要往後縮。
“那個……我還是……”
一隻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熱。
那是彼得的第一感覺。
在雨夜裡,在被全世界拋棄的寒冷中,這隻大手的溫度燙得驚人。
“呼吸。”
喬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甚麼?”
彼得愣了一下。
“我說,調整呼吸。”喬倫的手掌微微用力,溫暖的能量順著他的掌心湧入彼得那殘破不堪的身體。
彼得感覺自己被扔進了溫泉裡。
那股能量霸道而溫柔地衝刷著他的四肢百骸。
“呃……”
彼得膝蓋一軟,向前栽倒。
喬倫單手提住了他的後領把他拎了起來。
“看來你需要修理的地方比我想象得還要多。”
喬倫看著彼得那身破破爛爛的戰衣,上面至少有十幾處口子,露出的面板上滿是燒傷和擦傷。
彼得苦笑了一下,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謝謝……我只要在地板上躺一晚就行,或者衣櫃裡也可以。明天天一亮我就走,我不能連累你……”
喬倫拖著彼得走出了臥室,穿過走廊在一扇木門前停下,擰開門把手把彼得扔了進去。
那是一間收拾得極其整潔的客房。
一張雙人床鋪著柔軟的淡藍色床單。
彼得摔在柔軟的床墊上,整個人陷了進去。
這種柔軟的感覺讓他鼻頭一酸。
“浴室在左手邊,櫃子裡有新的毛巾和沒拆封的內褲。把你那身破爛扔進髒衣簍,我不希望明天早上我的房子聞起來像個垃圾堆。”
喬倫抬起手,指了指床頭櫃上的鬧鐘。
“你的任務是睡覺,拯救世界也好,自怨自艾也好,那是睡醒之後的事。”
彼得看著喬倫。
那個高大的身影逆著走廊的燈光,顯得異常高大。
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了彼得。
他終於不用再緊繃著神經去聽警笛聲,不用再去想那些惡毒的詛咒。
“謝謝……”
彼得的聲音越來越小。
波紋不僅治癒了他的傷,也安撫了他瀕臨崩潰的精神。
“晚安,彼得。”
喬倫關上了房門,將所有的風雨都關在了門外。
走廊裡恢復了安靜。
喬倫站在原地,聽著房間裡彼得迅速變得平穩綿長的呼吸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呀嘞呀嘞……又給自己找了個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