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塊搖搖欲墜的天花板被幾根白色的蛛絲強行粘在了半空。
那個穿著紅藍緊身衣的身影蹲在一根斷裂的橫樑上,胸口劇烈起伏。
“看來今天的‘科學展’變成了‘生存挑戰賽’!”
蜘蛛俠衝著下面驚魂未定的人群喊了一嗓子,標誌性的貧嘴少了幾分往日的輕快。
“各位記得給好評,我不收小費,但如果誰手裡有沒吃完的熱狗,我不介意——”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尖銳且急促。
紐約警局總是能在超級英雄打掃完戰場後的五分鐘內精準抵達。
蜘蛛俠最後看了一眼廢墟深處——那個被章魚博士撞出來的大洞。
手腕一抖,蛛絲射向遠處未倒塌的高樓,整個人蕩入滿是灰塵的空中。
……
三分鐘後。
會展中心側面的安全通道里,彼得·帕克一邊把那套被蹭得髒兮兮的蜘蛛戰衣塞進書包最底層。
他用力拽了一下書包拉鍊,又胡亂抓了抓頭髮,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剛剛從災難現場逃出來的、驚慌失措的高中生。
“呼……”
彼得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面部表情——三分驚恐,七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衝出巷子,逆著疏散的人流,跑向剛才哈利所在的位置。
廢墟前。
哈利·奧斯本靜靜地站在那裡。
手工西裝上全是灰塵,袖口被劃破了,露出裡面帶血的面板。
周圍極為吵鬧,但哈利的世界裡只有死寂。
“哈利!”
哈利沒有回頭。
他的背部肌肉緊繃,插在褲兜裡的手死死攥緊。
那個聲音。
那個在無數個深夜裡聽他傾訴喪父之痛的聲音。
那個在他咒罵“該死的蜘蛛俠殺了我不懂事的父親”時,總是顧左右而言他,或者沉默不語的聲音。
彼得氣喘吁吁地跑到哈利面前,伸手想要去扶他的肩膀。
“天哪,哈利,你還在!嚇死我了!剛才太亂了,我和格溫被人群衝散了,我找了好久才繞回來……”
彼得上下打量著哈利,眼神裡的焦急不是裝出來的。
“你受傷了嗎?我看你袖子上有血……我們要不要去醫院?或者叫你家的私人醫生?”
彼得的手即將觸碰到哈利肩膀之前。
哈利側身退後一步。
“哈利?”
彼得愣住了,那雙棕色的大眼睛裡寫滿了迷茫。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剛才是不是撞到頭了?”
哈利抬起頭。
那雙原本總是帶著幾分憂鬱氣質的藍眼睛如一潭死水。
他看著彼得,目光從彼得凌亂的頭髮,滑過那張寫滿無辜的臉,最後落在他領口——那裡有一塊沒擦乾淨的黑色機油漬。
那是剛才為了救人,蜘蛛俠抱住一根斷裂的油管時蹭上的。
還有那個味道。
廉價的“陽光清晨”洗衣液,混合著汗水和灰塵。
和剛才救他的那個蒙面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這就是你的演技嗎,彼得?”
哈利在心裡問。
但他嘴上甚麼也沒說。
“我沒事。”
哈利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灰塵。
“只是有些累。”
“累?”
彼得沒察覺到氣氛的詭異,他還在試圖用那種笨拙的方式安慰朋友。
“也是,剛才太嚇人了。那個奧托博士……天哪,他瘋了!奧斯本集團這次會有大麻煩,但我相信你能搞定的,你是哈利·奧斯本嘛!”
彼得試圖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
但在哈利眼裡,這個笑容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自尊心上。
你明明知道那是誰幹的。
你明明知道我父親是怎麼死的。
你就在旁邊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為了挽回家族聲譽孤注一擲,然後看著這一切被毀掉。
“是啊,大麻煩。”
哈利把髒了的手帕隨手扔在地上,用鋥亮的皮鞋踩了上去。
“董事會那群老東西估計已經開香檳慶祝了。奧斯本集團的股價明天開盤就會跌停,我會被掃地出門,變成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
哈利看著彼得,語氣平淡得可怕。
“這不正是很多人想看到的嗎?”
彼得皺起眉頭:“哈利,你在說甚麼?沒人想看到這種事!我們是朋友,無論發生甚麼,我和喬倫都會幫你的!”
“朋友。”
哈利咀嚼著這個詞突然笑了。
“彼得,你真的很擅長交朋友。真的很擅長。”
這時,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穿過警戒線,停在了路邊。那
是奧斯本家的車。
司機開啟車門,一臉惶恐地跑過來:“少爺!上帝保佑,您沒事就好!”
哈利沒有再看彼得,他轉身走向那輛豪車。
“哈利!等等!”
彼得下意識想追上去。
“你今晚去哪?要不要去我家?梅嬸做了肉卷……”
“彼得。”
哈利停下腳步,但他沒有回頭。
車門在他面前開啟,像是一個通往黑暗世界的入口。
“別跟過來。”
“我現在……不想看到任何人。”
“砰。”
車門重重關上。
黑色的轎車啟動,輪胎碾過地上的碎石,揚長而去,只留下一串刺鼻的尾氣。
彼得站在原地,保持著伸手的姿勢。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廢報紙,拍在他的小腿上。
“他……這是怎麼了?”
彼得喃喃自語,他完全無法理解哈利剛才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
是因為專案失敗受打擊太大了嗎?
還是因為剛才差點被砸死嚇壞了?
“蜘蛛感應沒有響啊……但這感覺比面對章魚博士還糟糕。”
“因為他沒瞎,也沒傻。”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彼得轉頭。
喬倫正靠在一根還沒倒塌的石柱旁。
他壓了壓帽簷,帽簷下的雙眼深邃如海。
“jojo!你看到哈利剛才的樣子了嗎?他太不對勁了!以前就算心情再不好,他也不會這樣對我說話。”
說到最後一句,彼得的聲音明顯虛了下去。
喬倫看著面前這個滿臉寫著“我很慌但我不知道為甚麼慌”的少年。
“呀嘞呀嘞,彼得,有時候我真懷疑你的智商是不是全都點在化學方程式上了。”
“甚麼意思?”
彼得眨巴著眼睛。
“意思就是……”
毒液那顆黑色的腦袋從喬倫的衣領裡悄悄探出半個頭,用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語氣小聲逼逼:
“意思就是那個有錢的小子剛才看你的眼神透露著‘我要復仇’的酸臭味,比那隻章魚身上的機油味還衝。”
喬倫把毒液按回衣領裡。
他看著彼得,並沒有直接戳破那層窗戶紙。
有些痛苦,必須由當事人自己去咀嚼,外人的劇透只會讓這出悲劇顯得廉價。
而且,這不正是成長的代價嗎?
“意思是,富二代破產的時候心情都不好。”
喬倫攤了攤手,給出了一個最敷衍、但也最符合常理的解釋。
“就像你發現自己辛辛苦苦寫的暑假作業被狗吃了一樣,只不過他的作業價值幾百億美金。”
“只是因為錢嗎?”
彼得鬆了一口氣,但眼底的疑慮並沒有完全消散。
“如果是那樣就好辦了,我可以陪他……呃,雖然我也沒錢。”
“別想太多。”
喬倫轉身,雙手插兜,朝著與哈利離開相反的方向走去。
“現在你應該擔心的不是那個坐在勞斯萊斯里哭的少爺,而是那隻跑丟了的章魚。他手裡拿著的東西,足夠把半個紐約變成烤箱。”
“對!奧托博士!”
彼得一拍腦門,那種超級英雄的責任感壓過了朋友間的齟齬。
“我得去查查那個氚元素的衰變週期!還有那個抑制晶片……你要去哪?”
喬倫頭也沒回,只留下一個冷淡的背影。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