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槳轉動的聲音很吵。
風很大。
喬倫單手按住頭頂的學生帽,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順著舷梯走下來。
“歡迎來到生命基金會總部。”
帶路的史密斯提高音量,他的領帶被風吹得貼在臉上,看起來很狼狽,但他還是努力維持著那種推銷員式的假笑。
他伸手指著前方那座銀灰色的建築。
“這是人類未來的搖籃。”
喬倫看了一眼。
每隔十米就有一根立柱,上面裝著監控探頭。
“這地方看起來像個高階監獄。”
喬倫邁步往前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
“或者那種專門處理醫療垃圾的焚燒廠,配色太冷了。”
史密斯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
他沒接話,轉身領路。
大廳裡很亮,全是冷白色的燈光。
幾十個穿著白大褂的人走來走去。
他們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或者抱著藍色的資料夾,每個人都走得很快,沒人說話,只有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
沒人抬頭看喬倫一眼。
大廳兩側站著兩排安保人員。
他們穿著黑色的戰術背心,手裡拿著黑色的突擊步槍,這種槍比普通的警用槍械要長,槍管下面掛著奇怪的裝置。
喬倫剛要往裡走,一個人擋在了他面前。
這是一個塊頭很大的男人。
他比喬倫矮半個頭,但很寬,脖子上掛著安保隊長的胸牌,嘴裡嚼著口香糖。
他把槍橫過來,槍托差點撞到喬倫的胸口。
“停下。”
安保隊長推了推臉上的墨鏡,用下巴指著喬倫。
“外來人員,必須搜身。”
他伸出一隻手,那隻手很粗糙,指甲縫裡有黑泥。
“把書包給我,還有帽子,外套脫了。我們需要檢查你有沒有帶炸彈或者錄音裝置。”
喬倫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著這個男人。
“我書包裡有一本關於海豚的書,還有一本歷史作業本。”
喬倫的聲音很平。
“至於帽子,我不打算脫。”
安保隊長笑了。
他把嘴裡的口香糖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小子,看來你不懂這裡的規矩。”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裡是私人領地,軍事禁區。我說讓你脫,你就得脫,哪怕讓你把內褲脫下來檢查,你也得照做。”
他伸手去抓喬倫的衣領。
“把你那身可笑的學生制服脫了,別讓我說第二遍。”
喬倫沒動。
那隻長滿汗毛的手停在了半空。
並不是安保隊長良心發現。
而是他突然好冷。
一種沒來由的寒意順著脊椎骨往上爬。
“主人!只要你點頭,我就要把這個蠢貨的墨鏡摘下來,然後插進他的眼眶裡!”
“他的肝臟看起來脂肪含量很高,我想吃!”
喬倫看著安保隊長的臉。
他沒說話,甚至沒有眨眼。
安保隊長的喉結動了動,那種感覺很奇怪。
面前明明只是個高中生,但他覺得如果不把手縮回來,這隻手就會斷掉。
“退下!史蒂夫!”
西裝男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剛才一直在旁邊看著,這時候才走過來,裝模作樣地擋在兩人中間。
“喬斯達先生是德雷克博士的貴客。”
西裝男拍了拍安保隊長的肩膀。
“我們要展現出文明人的禮貌,別像個野蠻人一樣。”
安保隊長往後退了兩步,這才發現自己的腿有點軟,差點沒站穩。
“抱歉,他們也是職責所在。”
西裝男臉上掛著那種讓人討厭的笑。
“這裡藏著很多秘密,大家都太緊張了。”
他走到電梯前,把手掌按在識別器上。
紅光掃過。
電梯門開啟。
“請。”
喬倫走進電梯。
這部電梯很大,沒有樓層按鈕。
門關上後,那種失重感很強,顯然是在高速下降。
顯示屏上的數字從“1”開始跳動,變成負數,然後飛快地變大。
-10。
-20。
-30。
“你們把辦公室建在地下三十層?”
喬倫看著那個不斷變化的數字。
“這樣即使發生生化洩漏或者爆炸,把上面的土蓋實一點,就沒人能發現這裡死過人了,對嗎?”
西裝男站在角落裡。
“是為了隔絕干擾,喬斯達先生。”
“也是為了安全。”
電梯停了。
門開啟。
很濃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地下空間幾十個透明的圓柱體容器排成一排。
容器裡注滿了黃色的液體,裡面泡著東西。
有些是一隻扭曲的手臂,有些是一團還在跳動的肉塊,還有些看起來像是人類的軀幹,但面板變成了灰色,上面長滿了黑色的血管。
喬倫走過一個容器。
裡面的東西突然睜開了眼睛,手掌拍在玻璃上,嘴裡冒出一串氣泡,然後又不動了。
毒液在喬倫體內躁動。
“這些都是垃圾!”
“他在試圖把共生體強制塞進這些脆弱的猴子身體裡!他在浪費糧食!”
正前方有一個高臺。
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站在那裡。
“喬倫·喬斯達。”
卡爾頓·德雷克臉上帶著那種狂熱的紅暈。
“你終於來了。”
德雷克走下臺階來到喬倫面前,用那種貪婪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喬倫。
“看看這一切!”
他指著周圍那些泡著殘肢斷臂的容器。
“這是進化的陣痛!是通往神之領域的必經之路!”
“即使有些犧牲,那也是為了全人類的未來!”
喬倫掃了一眼最近的一個容器。
裡面是一具大概只有十二三歲的孩子的屍體,胸口被撐破了一個大洞。
“我只看到了瘋子的遊樂場。”
喬倫把手從兜裡拿出來。
“你把誘拐兒童和人體實驗叫作進化?”
“膚淺!”
德雷克情緒很激動。
“人類太脆弱了!”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
“癌症、艾滋病,甚至只是一個小小的流感病毒,就能殺死我們!”
“我們的身體就是一堆劣質的蛋白質,這是設計上的缺陷!”
“我們需要升級!我們需要進化!我們需要共生!”
德雷克轉身,大步走向大廳盡頭的一面單向玻璃牆。
他用力拍打著玻璃。
“就像它一樣。”
玻璃牆後面是一個單獨的房間。
房間裡沒有床,沒有椅子,只有滿地的血。
一個銀灰色的怪物坐在那裡。
它很高,至少有三米。
它的身體不像毒液那樣圓潤,銀色的液體在它體表流動,形成一把把利刃。
它手裡抓著東西。
是一條大腿。
那條腿上還套著病號服的褲子,斷口處參差不齊,被硬生生扯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