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恢復了灼人的悶熱。
喬倫站在狼藉的中心,手裡捧著那本精裝書。
確認書頁沒有折角,書脊完好後才抬起頭。
那雙眸子裡極為平靜。
“喬倫……”
水晶剛想湊上來表達感激,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綻放,就被那道視線逼退。
美杜莎扶著還有些眩暈的黑蝠王,王后的直覺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個少年明明穿著最可笑的居家背心和拖鞋,站在那裡卻比剛才那群全副武裝的傭兵還要危險一萬倍。
危機沒有解除。
“你們搞錯了一件事。”
喬倫將那本《海豚圖鑑》夾在腋下,騰出的右手伸進寬鬆的褲子口袋。
他掏出一枚造型古樸的黃銅指環。
“所謂的救援,是一種商業行為,或者基於友情的義務勞動。”
喬倫將懸戒熟練地套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大拇指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紋路。
“這需要在雙方達成共識的前提下進行。比如,遞交申請,支付定金,預約時間。”
水晶眨了眨眼,那張沾著灰塵的漂亮臉蛋上寫滿了茫然。
她還沒從劫後餘生的喜悅中切換過頻道來理解這句話的深意。
喬倫並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划動。
“而不是不打招呼,就把人從舒適的沙發上,像拔蘿蔔一樣拽進這種只有蚊子、爛泥和汗臭味的鬼地方。”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
“滋滋滋——!”
刺耳的能量摩擦聲炸響。
無數橙色的火花憑空迸發,它們遵循著某種古老而神聖的幾何軌跡瘋狂旋轉,瞬間在黑蝠王、美杜莎和水晶的腳形成了一個直徑兩米的橙色光圈。
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防禦姿態,三人腳下一空,地心引力拽著他們的腳踝狠狠向下拉去。
與此同時。
喬倫面無表情地抬起左手,在他們頭頂上方五米處的空氣中,畫出了第二個光圈。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足以讓艾薩克·牛頓爵士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棺材裡做仰臥起坐,並大呼“這不科學”。
“嗖——”
三道人影從下方的傳送門跌落,下一秒又從半空中的那個光圈裡掉了出來。
入,出。
再入,再出。
“啊啊啊啊啊——”
水晶的尖叫聲因為高速下墜產生的多普勒效應變得忽遠忽近。
“喬……救……啊……”
美杜莎試圖用她的紅髮抓住些甚麼。
那些平日裡如鋼鐵般堅韌、如靈蛇般靈活的長髮在這該死的自由落體中毫無用武之地。
它們成了被捲進滾筒洗衣機裡的紅海草,在狂亂的氣流中瘋狂抽打著主人的臉,把那位高貴的王后抽得像個瘋婆子。
至於黑蝠王。
這位異人族的王者展現出了驚人的身體控制力。
哪怕是在這種每秒都在加速的離心滾筒裡,他依然緊閉著嘴。
只是那張冰塊臉上的五官正在瘋狂位移,名為“想吐”的生動表情正在迅速佔領高地。
他不能張嘴。
哪怕是嘔吐,他也不能張嘴。
因為一旦那股毀滅性的聲波伴隨著嘔吐物噴湧而出,這片叢林連同那個看書的少年都會被夷為平地。
喬倫走到一棵榕樹旁,找了一塊相對乾淨的大石頭慢條斯理地坐下。
翻開書,第42頁,《寬吻海豚的高頻回聲定位系統解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背景音是那種極有規律的“呼嘯——慘叫——呼嘯——慘叫”。
十分鐘後,水晶已經叫不出聲了。
她的嗓子啞了,整個人呈大字形在空中翻滾,眼神渙散,像個被熊孩子玩壞了扔進洗衣機裡的布娃娃。
二十分鐘後,美杜莎已經放棄了對髮型的管理,那一頭紅髮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紅色的蠶繭,試圖以此來抵擋那種要把腦漿子搖勻的眩暈感。
三十分鐘。
喬倫看完了一個完整的章節。
他對海豚如何利用額隆體聚焦聲波有了更深刻的理解,甚至還在心裡對比了一下這種生物聲吶與替身索敵能力的優劣。
“海豚的智商果然很高,知道用超聲波交流。
“不像某些只會大吼大叫的人類。”
他站起身將書本重新夾好,然後抬起右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啵。”
那個維持了半小時的橙色傳送門消散。
但重力加速度並沒有消失。
“砰!砰!砰!”
三道人影帶著積累了半小時的動能,結結實實地砸在那種由腐殖土和爛樹葉堆積的地面上。
泥漿飛濺。
剛才還高高在上、哪怕在戰鬥中也保持著貴族風度的異人族皇室毫無形象地趴在爛泥裡,像三條剛被打撈上來的死魚。
“嘔——”
水晶第一個沒忍住。
她翻身就開始乾嘔,那種持續半小時的失重感讓她的前庭神經徹底罷工,現在的感覺就像是被扔進了一臺開到最大檔的離心機裡攪了三天三夜,腦子裡裝的不再是腦漿,而是那一鍋被搖散了黃的雞蛋液。
“別……別轉了……地球別轉了……”
她趴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美杜莎也沒好到哪去。
那一頭紅髮徹底打成了死結,上面沾滿了泥土和枯葉。
她試圖站起來,但雙腿軟得像麵條,剛撐起一半又重重摔了回去。
黑蝠王雙手死死撐著地面,指甲深深扣進泥土裡。
憑藉著異人族王者強大的身體素質,他勉強壓住了喉嚨裡翻湧的酸水。
但那雙腿抖得像在跳踢踏舞,整個人都在高頻震動。
喬倫邁著悠閒的步子走到三人面前。
他看著這些把自己當免費打手、現在卻連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的傢伙。
“這就是我們要談的第一課。”
“不管是拯救世界,還是維護世界和平,那是復仇者聯盟或者神盾局那群把緊身衣當正裝穿的變態的愛好。”
他蹲下身,視線與水晶齊平。
“對於我來說,如果你想讓我幫忙,至少得學會先按門鈴,而不是砸牆。”
“聽懂了嗎?”
水晶艱難地抬起頭,視線模糊中,只能看到那個少年冷漠的下巴和那頂壓得很低的帽子。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混著泥土顯得格外狼狽。
“這……這就是……懲罰?”
“不。”
喬倫站起身開啟通往家裡的傳送門。
“這只是提醒。”
“下次如果再敢在這個時間點打擾我看書,我會把傳送門的出口開在火山口,或者……”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惡趣味。
“開在萬米高空,讓你們體驗一下甚麼叫真正的人體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