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停了。
但喬倫想要的平靜生活，也跟著雨水一起消失了。
“為了讓你真正體驗一個地道的英倫聖誕，我為你安排了新的行程。”
伊莉莎白穿著一件米色羊絨大衣站在門口，臉上掛著微笑。
“考文特花園，聖誕集市。”
喬倫沉默地看著伊莉莎白。
那雙眼裡清晰地寫著三個字：你很煩。
伊莉莎白對這道能讓空氣結冰的視線恍若未覺，甚至心情極好地補充了一句：“哥哥也會一起去，他會負責開車和拎包。你甚麼都不用做，只需要……享受節日氣氛就好。”
呀嘞呀嘞。
最終，喬倫還是坐上了那輛黑色的賓利雅緻。
他發現，拒絕一個精心打扮，並且已經把車開到門口等你，還順便把你所有後路都堵死的女人，本身就是一件比出門更麻煩的事。
布萊恩·布拉多克坐在駕駛位上，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自家妹妹和那個氣場冷得像西伯利亞寒流的少年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他現在對這個臨時被安排的“司機兼保鏢”角色毫無怨言。
昨天喬倫手臂上那猙獰外骨骼的驚鴻一瞥，徹底顛覆了他對“寵物”的認知。
能近距離觀察喬倫，對他而言，也是一種“學習”。
賓利車在集市外圍停下。
車門開啟，節日的喧囂便迎面拍來。
聖誕樹上掛滿了閃爍的彩燈，悠揚的聖誕頌歌與小販的叫賣聲、遊客的歡笑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
這裡，是“平靜”這個詞的墓地。
“這裡以前是聖保羅修道院的菜園，後來成了倫敦最大的水果蔬菜市場……”
布萊恩努力扮演好客主人的角色，在一旁盡職盡責地介紹著歷史。
他的聲音剛出口，就被旁邊一支蘇格蘭風笛樂隊吹奏出的高亢樂曲徹底淹沒。
喬倫雙手插在口袋裡，帽簷壓得比平時更低了，幾乎遮住了半張臉，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三米之內，生人勿近”的強大氣場。
他像一個誤入狂歡派對的孤僻幽靈，面無表情地穿行在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對周圍的一切都興致缺缺。
只有在路過一個售賣海洋生物主題玻璃裝飾品的攤位時，他的腳步才頓了一下。
目光在那隻用琉璃燒製、栩栩如生的藍鯨掛件上，多停留了零點五秒。
喬倫的內心世界，遠不像他的表情那麼平靜。
他肩膀上的毒液松鼠，在吸收了更多波紋能量後點亮了甚麼奇怪的技能樹。
它成了一個移動的人形情緒雷達，還是24小時滾動播報的那種。
現在，這個雷達已經因為資訊過載，快要燒壞了。
“主人！主人！左邊那個金髮女孩在為她剛收到的聖誕禮物開心！她的情緒是粉紅色的！亮晶晶的！”
“右邊！右邊那個戴著灰色帽子的男人在焦慮！天吶，他在想怎麼才能在聖誕節前湊夠下個月的房租！他的情緒是灰撲撲的，還帶著一點絕望的苦味！”
“啊！好吵！到處都是情緒！五顏六色的！這個世界瘋了！”
毒液松鼠持續在喬倫的耳邊進行著高強度實時播報。
呀嘞呀嘞，吵死了。
就在喬倫快要無法忍受這種精神汙染時，毒液松鼠的警報聲調陡然一變。
“警報！警報！正前方！那個穿著棕色夾克的胖子！”
“他的情緒是骯髒的墨綠色，混合著陰溝老鼠般的貪婪和鬼祟！他在想怎麼趁亂偷東西！目標……鎖定！是他旁邊那個穿著紅色大衣、正在給孩子拍照的女士的揹包！”
喬倫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目不斜視。
伊莉莎白走在他身側，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他。
她很好奇，這個男人在如此喧鬧的環境下，還能保持多久的冷靜。
就在他們與那個胖子小偷擦肩而過時。
胖子眼中閃過得色，他利用人群的掩護，袖口裡一根特製的長鑷子悄無聲息地探向了那位女士半開的揹包。
沒有人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在喬倫的身後一閃而逝。
白金之星悄無聲息地伸出腳，在那胖子小偷腳踝輕輕一絆。
“哎喲——！”
胖子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失去平衡，以一個極其標準的“五體投地”姿勢，重重地摔了個嘴啃泥。
他藏在袖子裡的鑷子和刀片，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衝擊，叮叮噹噹地散落了一地。
周圍的人群先是一愣，隨即發出瞭然的驚呼。
兩名正在巡邏的安保人員注意到了這邊的騷動，吹著哨子迅速圍了過來。
此時的漂亮已經走出了十幾米遠，深藏功與名。
伊莉莎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她沒有點破。
她發現，這個男人連“懲惡揚善”，都帶著一種怕麻煩上身的有趣。
解決了小偷，毒液松鼠的警報卻並未停止，它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哇！主人！那個攤位的熱狗聞起來好香！那個正在付錢的人，他的情緒是餓！我也是！我也想吃！我的情緒也是餓！是無比強烈的、快要變成黑洞的餓！”
“還有那邊！那個街頭藝人表演得好爛，他自己也很絕望！圍觀群眾的情緒有尷尬、同情和“我為甚麼要停下來看這個”的後悔！”
喬倫的冷淡，與集市的熱鬧。
毒液松鼠內心的喋喋不休，與他面無表情的模樣形成了反差。
只有布萊恩·布拉多克，完全沒get到其中的樂趣。
他看著喬倫那張越來越冷的臉，還在努力尋找話題，試圖挽回這次失敗的“文化體驗”。
“喬倫，你想嚐嚐這裡的特色小吃嗎？”他指著不遠處一個看起來有些古怪的攤位，真誠地建議道，“比如……鰻魚凍？”
喬倫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側過頭，帽簷下的陰影顯得更深了。
他瞥了一眼那個攤位。
透明的、果凍狀膠質裡包裹著一段段灰白色的魚肉屍體，這是美食？明明是福爾馬林裡泡了三個月的生物標本。
然後，他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
“不要。”
他現在只想馬上離開這個比戰場還吵鬧的地方，回去看他那本關於抹香鯨生態習性的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