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所謂的百年罪孽集合體,並非鐵板。
它是由無數個獨立的怨念拼湊而成的聚合體。
戈登·諾比利是主意識,但他並不能完美地控制所有“零件”。
剛才那記偷襲就是某個狡猾的靈魂擅自行動的結果。
就像個管理著龐大黑幫帝國的教父,卻管不住手下某個自作聰明的小頭目。
何其相似。
何其……諷刺。
喬倫向前踏出一步,身體表面的藍紫色星塵光暈,隨著他體內奔騰的金色波紋燃燒得更加旺盛。
怪物怒吼著,龐大的身軀再度衝鋒。
喬倫沒有迎擊。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速度快到了超越戈登肉眼捕捉的極限!
“在哪?!”
戈登體內的無數靈魂同時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他在左邊!
不,在右邊!
在後面!
混亂的感知,讓戈登龐大的身軀出現了剎那的僵直。
就是現在。
“白金之星·世界!”
“嗡——”
喬倫的身影,出現在戈登的身後。
兩秒。
不。
融合了白金之星,又在憤怒的催化下將波紋能量燃燒到極限的他,此刻能掌控的時間,是三秒。
足夠了。
他的雙拳,已經攥緊。
那融合了藍紫色星塵與金色波紋的拳頭,對準了戈登的後心與頭顱。
“惹怒我的代價……”
喬倫的聲音在靜止的世界裡,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就是你的百年罪孽,由我來終結!”
“尤拉尤拉尤拉尤拉尤拉尤拉尤拉——!!!”
時間,再度開始流動。
“轟——!!!”
被暫停的毀滅,在時間恢復流動的瞬間,以百倍、千倍的姿態,狂暴地釋放!
戈登·諾比利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
他那龐大的身軀,就像被無數顆內建炸彈同時引爆。
無數道金色的波紋能量,從他的體內穿刺而出,將那些盤踞百年的先祖之魂,連同他那被罪孽汙染的血肉,一同淨化、蒸發!
那些幽魂發出無聲而淒厲的尖嘯,在太陽的能量下,徹底灰飛煙滅。
後花園裡,風聲靜止。
喬倫緩緩放下拳頭,解除了與白金之星的融合。
身體表面那層藍紫色的星塵光暈褪去。
極限催動力量的脫力感,伴隨著腰側的疼痛湧來。
踉蹌半步後劇烈地喘息著,帽簷下,汗水混雜著血水,順著臉頰滑落。
呀嘞呀嘞……真是搞得狼狽不堪。
在他前方不遠處的草地上,有甚麼東西在蠕動。
喬倫抬起頭。
那不是怪物,也不是幽魂。
是一個人。
個肥胖臃腫、渾身赤裸、面板鬆弛得宛若脫水橘皮的老人。
他躺在地上,像只被拔掉龜殼的烏龜,無助地抽搐著,嘴裡不斷湧出混雜著內臟碎片的血沫。
戈登·諾比利。
他變回了人類的形態,或者說,變回了他原本應該有的樣子。
一個被酒色掏空,行將就木的糟老頭。
喬倫拖著疲憊的身體,一步步走了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戈登渾濁的眼球費力地轉動著,視線聚焦在喬倫那雙皮鞋上。
“咳……咳咳……”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只引出更劇烈的咳嗽。
喬倫沉默地看著他,沒有開口,也沒有動手的打算。
這個男人,已經死了。
他的生命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為……為甚麼……”
許久,戈登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他的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狂熱與傲慢,只剩下無法理解的茫然。
“諾比利……家族……與你……無冤……無仇……”
他想不明白。
他明明躲在幕後,將自己偽裝得很好,為甚麼會招來這樣一個不講道理的、怪物般的敵人。
喬倫蹲下身,與那雙即將失去光彩的眼睛對視。
“皇后區,13路公交車。”
他的聲音沒有情緒,只是在陳述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十二條人命。”
戈登·諾比利渾濁的瞳孔,猛地收縮。
公交車……爆炸……
他的腦海中,閃過張年輕而又野心勃勃的臉。
是他最小的兒子,那個他最看好,也最像年輕時自己的繼承人。
就在昨天,那個孩子還意氣風發地向他彙報。
說他設計了一場“意外”,用最微小的代價除掉了帕古羅斯家族最後一個老不死,為諾比利家族徹底掃清了最後一個障礙。
他還為此嘉獎了那個孩子。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哈哈……
哈哈哈哈……
“咳……哈哈哈哈哈哈……”
戈登·諾比利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猶如破舊的風箱在漏氣。
他笑著,血沫從他的嘴角湧出,眼中卻流下了渾濁的淚水。
他窮盡一生,甚至不惜將自己變成怪物,吸收了歷代先祖的罪孽與智慧,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諾比利的榮光延續下去。
結果,親手將這份百年基業推入萬丈深淵的,卻是他最引以為傲的繼承人。
因為一場愚蠢且自作聰明的“意外”招來了一個不該招惹的魔鬼。
多麼……多麼荒誕的冷笑話。
笑聲,戛然而止。
戈登·諾比利的頭歪向邊,眼中的光彩徹底熄滅。
他死了。
喬倫站起身,看著那具迅速冰冷的屍體,心中沒有絲毫復仇的快感。
只有那晚在公交車廢墟前感受到的,更加深沉的空虛。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的天空。
呀嘞呀嘞……
結束了。
他轉身,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步履蹣跚地走向莊園之外。
身後,是諾比利家族百年的罪孽與榮光,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