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隊伍在監獄短暫休整了一天後，又過了十天，終於抵達了諾克斯維爾。
天還沒亮透，雪剛剛融化，山路又陡又泥濘，神之國的幾個人推著羊車，嘴裡呵出大團白氣，低聲罵著“這鬼路甚麼時候是個頭”。
（諾克斯維爾市建在一個山谷裡，坐落在大阿巴拉契亞山谷，位於大煙山和坎伯蘭高原之間。）
然後，走在最前面的耶穌停下了。
他沒說話，只是站在山脊最高處那塊風化的岩石上，背對著隊伍，一動不動。
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爬上來，站在他身後。
山脊之下，晨霧像一層薄紗，正從山谷裡緩緩散去。
霧的縫隙裡，諾克斯維爾的建築從晨霧中一寸寸顯露出來。
四四方方的工廠廠區，整齊排列的居民樓，遠處還能看見學校和醫院。
更近處，目之所及的街道都是乾淨的，沒有一隻行屍。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拽了拽他母親的衣角，小聲問：“媽媽，那是城堡嗎？”
女人沒回答，她手捂著嘴，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順著風塵僕僕的臉頰往下淌，在臉上衝出兩道乾淨的痕。
整個遷徙隊伍，一千多人，一大部分開始抹眼睛，眼神裡有震撼迷茫，還有一種近乎恐懼的不真實感。
救世軍俘虜隊伍那邊，更是一片死寂。
勞拉站在隊伍前列，她身邊的阿拉特嘴唇動了動，“這踏馬……真是人建出來的？”
沒人回答。
——
卡莉斯塔朝城門方向走去，狄安娜和莉亞跟在兩側，民政部的人抱著資料夾跟在後面。
到了這個程度，她已經不需要展示武力，諾克斯維爾井然有序的生活本身，就是最震撼的宣告。
一百米外，遷徙隊伍停在那裡，車上的霍莉等人已經下了車。
卡莉斯塔等人走到隊伍前站定，狄安娜清了清嗓子，“歡迎各位來到磐石堡。我是狄安娜，民政部長，負責各位的安置工作。
我知道，漫長的旅途之後，此刻各位最需要的是安頓、食物和休息。
所以，我長話短說。”
她側身，手勢明確地指向身後的街道，“神之國、山頂寨、海邊旅館的成員，請隨我左手邊這幾位同事，前往東區安置點。
登記基本資訊，領取身份手環和基本生活物資，醫療需求會優先處理。”
“原救世軍人員，請跟隨右側守衛，前往俘虜區登記與評估中心。
同樣的，登記、基本體檢、領取必要物品，接下來會有明確的流程指引。”
她的目光在耶穌、娜塔妮亞、以西結、勞拉臉上分別停留了短暫的一瞬，微微頷首，然後語氣稍稍放軟，
“接下來的一週是適應期，我們會安排簡單的介紹，幫助大家瞭解這裡的基本規則和生活設施。
有任何問題，隨時可以詢問佩戴民政部標識的工作人員，或者安置點的負責人。”
狄安娜說完轉向以西結，掃了一眼他身邊的希瓦，明白了他就是神之國的國王。
她點頭一笑：“你們的牲畜有專門區域，在黑莓牧場，有人會帶它們去。”
以西結點頭，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感謝您，女士。”
神之國、山頂寨、海邊旅館的人，在狄安娜和她手下的引導下，排成鬆散的佇列，慢慢走進諾克斯維爾。
卡莉斯塔走在隊伍側面，稍微落後狄安娜幾步。
莉亞跟在她身邊。
隊伍一進城，變化立刻發生了。
城內的聲音是立體的——遠處工廠機器的嗡鳴，近處人們的交談聲，更近處，掃街的刷刷聲，腳踏車鏈條轉動的咔噠聲，還有……音樂？
是從某扇開著的住宅窗戶裡飄出來的爵士樂，斷斷續續，夾雜著雜音。
這一切都與外面的行屍走肉格格不入。
但最衝擊的，還是眾人眼前的景象。
兩側建築大多是四五層的住宅，很多陽臺上晾著衣服，在晨風裡微微飄動。
街角的商店櫥窗裡擺著成排的罐頭，疊放的布料，工具，日用品。
店門口掛著木牌，用白板寫著“營業中”和“積分兌換處”。
有顧客進出，手裡拿著布袋子或籃子，和店主說著甚麼，表情平常得像末世前購物一樣。
所有這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沒有人驚慌奔跑，沒有人持械警戒，沒有人蜷縮在角落裡等死，他們只是在……平靜地生活。
遷徙隊伍已經完全沉默了。
卡莉斯塔和狄安娜定這一條線路是故意的，“超絕不經意地”經過了東區的醫院、學校和電影院。
以西結騎著馬走得很慢，希瓦也好奇地左右看看，鼻子時不時狠狠抽動一下。
耶穌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眼神複雜地掃過街道的每個細節。
海邊旅館的人聚得更緊了。
娜塔妮亞走在最前面，聞到食堂裡飄出來的香味時，她很輕地嚥了口唾沫。
一路走過來，遷徙隊伍看到了路邊電線杆上貼著很多佈告，上面釘著各種通知：
居民大會時間地點、社群會議時間，每週五電影放映表，夜校技能班列表，尋物啟事，
甚至還有一張手繪的“失貓招領”——畫了只橘貓，下面寫著“見到請聯絡東一社群3號樓201”。
所有這些細節，平常得近乎奢侈，就這麼大咧咧地攤在剛從荒野和死亡中爬出來的人們面前。
“這……這都是……真的？”
狄安娜走到眾人身邊，聲音很溫和，眼神卻很有安定的力量，
“是真的，也都是你們的，只要守規矩，好好幹活，這些街道，房子，食物，安全，都可以是你們的日常。”
隊伍繼續前進，但氣氛徹底變了，剛才的沉默是震撼，現在，多了渴望和某種沉甸甸的期待。
卡莉斯塔一直安靜地看著。
她走在隊伍側後方，滿意地看著人們眼裡的情緒。
嗯，看來這條“觀光路線”選對了。
“卡莉，你在想甚麼？”莉亞走到卡莉斯塔身邊。
卡莉斯塔看向前方那些不斷被這座城市的細節震驚的新居民，
“我在想，我們花了一年多，犧牲了不少人，流了那麼多血和汗水，建起這個地方，不就是為了這個麼？
讓他們看見的時候，覺得這一切值得。”
莉亞笑了笑，伸手碰了碰妹妹的手臂，“我們努力的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