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第二週，大煙山煤田營地，幾臺採煤機在坑底轟鳴。
尼根站在其中一臺機器的操作檯上，手裡握著操縱桿，眼睛盯著前方旋轉的截割頭，一口啃進煤層裡。
緊接著，黑色的煤塊“嘩啦啦”滾落。
“左邊！左邊多了！”格倫在下面喊。
尼根拉動操縱桿，機器微微左轉。
截割頭咬進一片更厚的煤層，他咧嘴一笑。
在工業部的工程師修好了兩臺採煤機後，採煤的效率大大增加。
人均日均產量從最初可憐的0.8噸，到後來的8噸，再到昨天，一臺機器全功率執行十小時，出了整整五百噸。
五百噸，已經達到了卡莉斯塔定的那個標準。
機器又工作了很久，才停下來。
尼根從操作檯跳下來，摘下安全帽之後，頭髮已經溼透了，絲縷分明地粘在額頭上。
“一共多少？”他問格倫。
格倫看看堆成小山的煤堆，“八小時，一臺機器，總重……五百二十噸左右，超了。”
“Fuck！”尼根大笑，把煤灰和機油隨手抹在褲子上，他轉身朝坑上喊：“漢克，記上！今天我超了二十噸！”
漢克在另一個坑邊，正和卡羅爾說話。
兩人在記錄另外幾個坑的成果，聽到喊聲低頭看下來，“行，給你記上！超額部分每噸0.1分，今天多賺兩分！”
“兩分……”尼根嘟囔了一句，走到煤堆旁，彎腰撿起一塊自己採出來的煤，在手裡掂了掂。
煤塊很沉，烏黑髮亮，在雪地裡像塊黑色的寶石。
瑪姬走過來，分別遞給格倫和他一個水壺。
尼根接過，仰頭灌了一大口，又把水壺遞回去，“謝了。”
瑪姬沒馬上走，反而看了他一會兒，“你操作得比那幾個俘虜更熟。”
尼根得意地向前挺腰，活動了一下身體，隨後撇了撇嘴，
“大概是因為我的贖身積分高得嚇人吧，他們最多的一個也才幾千分，不用像我這麼著急。”
“對了，”格倫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尼根，“你說話是不是有後坐力？”
尼根一愣：“甚麼？”
“就你這樣，”格倫模仿尼根的姿勢——挺直腰，下巴微抬，手好像要握甚麼看不見的東西，
“說話時總往前挺腰，像這樣。我說你是不是說話帶後坐力，得往前頂才說得出來？”
瑪姬噗嗤笑出聲，趕緊捂住嘴。
“Shit！你給我滾蛋！”尼根罵了一句，翻了個白眼。
三人往坑上走。
上了坑，營地廚房已經飄出飯香，今天是週五，按磐石堡的規矩，週五加餐。
雖然煤礦營地條件簡陋，但廚子還是想辦法弄出了點花樣——
土豆燉肉裡肉多了些，還加了點幹蘑菇，主食是玉米餅，烤得焦黃。
尼根領了自己的那份，走到平時坐的那塊大石頭旁，用手掃了掃上面的雪，隨後坐下。
格倫和瑪姬坐他對面，卡羅爾和漢克坐旁邊。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尼根倒是和漢克小隊關係突飛猛進。
“今天我五百二十噸，”尼根一邊掰玉米餅一邊說，
“超額二十噸，多兩分。基礎分……按卡莉斯塔定的標準，500噸20分，我十分，所以今天總共12分。”
“算得挺快。”卡羅爾小口喝著湯。
尼根掰了塊餅泡進湯裡，“晚上躺那兒沒事幹，就算。
一天12分，十天120分，一百天1200分。十萬積分……”
他頓了頓，心算，“要8333天，二十二年，Jesus！”
桌上安靜了幾秒，格倫和瑪姬對視一眼。
“OMG，你的積分居然這麼高？”格倫驚訝地問。
“其實，”瑪姬突然開口，語氣很自然，“開春後，你可以申請外勤任務，那些積分多。
比如清理行屍，偵察，護送物資——幹得好一天能賺五十到一百積分。”
尼根抬起頭看她，“我也能出外勤？”
“表現好的俘虜，透過評估，可以在監督下出外勤。”卡羅爾解釋，
“你這段時間表現不錯，漢克給你記了良好，開春後如果要申請，我可以幫你說一說。”
尼根看看漢克和卡羅爾，又看看瑪姬和格倫。
四個人都看著他，表情都很平常，就像在討論一件很普通的工作安排。
“為甚麼？”尼根的聲音低下去了，“為甚麼幫我？”
格倫嚼著土豆，嚥下去才說：“因為你幹活實在，因為……”
他頓了頓，“因為在磐石堡，肯幹活、能幹好活的人，就應該有機會。”
“我以前殺了很多人。”尼根乾巴巴地說。
“我們知道。”瑪姬嚴肅地點頭，“但你和我們相處這段時間，我覺得你不是無藥可救的壞人。
一碼歸一碼，這是磐石堡的規矩。”
尼根盯著碗裡的湯看了很久。
湯麵上漂著幾點油星，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被安全帽壓亂的頭髮，臉上的煤灰，眼睛裡有些曾經的救世軍老大不太熟悉的東西。
“行，開春我就申請，但現在……”尼根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光，抹抹嘴，“先幹活，先把這冬天的尾巴熬過去。”
吃完飯，雪又開始下了。
漢克等人和其他俘虜進去帳篷休息，尼根又下了礦坑。
他走到自己常開的那臺前，用抹布擦了擦操作檯上的煤灰，又檢查了液壓管的介面——有點滲油，不嚴重，但得及時處理。
他熟練地從工具箱裡拿出扳手，蹲下開始擰緊介面。
稀疏的雪落在肩上，很快化了，只留下深色的溼痕。
遠處傳來格倫和瑪姬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語氣輕鬆。
漢克在和卡羅爾核對今天的總產量記錄，聲音時高時低的。
尼根手上動作沒停，心裡卻在算：如果一天能賺五十積分，十萬分要兩千天，五年半，比十二年半短多了。
五年半後，他四十出頭，不算老，還能幹。
也許到那時候，自己和露西兒能有一套正經的住宅，能在這樣的週五，一起去看電影。
也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