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莉斯塔膝蓋上攤著從救世軍倉庫裡翻出來的檔案箱,外面是佐治亞州北部連綿的灰色山巒。
弗蘭克林調整了一下路線,“卡莉斯塔,回程路線避開亞特蘭大了。東邊有片雷暴雲,我們繞北走。”
從墜機地點回到亞歷山大後,收割者們把救世軍堆放檔案的箱子從倉庫裡拖上飛機,又帶上了艾米麗和露西兒,直升機繼續啟程,趁著晴天往諾克斯維爾飛去。
“嗯。”
卡莉斯塔沒抬頭,從一堆物資清單底下找出一疊不一樣的。
紙質已經受潮發皺,邊緣有燒焦的痕跡,但上面的字跡還能辨認,都是看不懂的外文。
就是這個了,她一把將檔案塞進防水袋,和在墜機地點找到的檔案放在了一起。
沒有行駛多久,眾人就看到了諾克斯維爾的輪廓。
“十分鐘後降落。諾克斯維爾上空有低雲,能見度一般,但可以進。”
卡莉斯塔轉頭看向機艙後排。
尼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銬連著艙壁的固定環,安靜地偏頭看著窗外。
直升機開始下降後,尼根突然開口,“說真的,我會被關在監獄裡,只有勞動時間才放出來嗎?”
卡莉斯塔聳了聳肩:“看你怎麼表現了。”
尼根賤嗖嗖地笑了一下:“經典臺詞,我踏馬以前也常這麼說。”
“那麼現在你知道了,”卡莉斯塔勾起了嘴角,“說這話的人通常站在甚麼位置。”
尼根不嘻嘻了。
直升機壓過雲層,諾克斯維爾市區在下方展開。
尼根的臉貼在舷窗上,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方的城市。
末世後的城市基本都是墳墓和廢墟,但諾克斯維爾不一樣,太踏馬不一樣了!
這是一座活的城市。
他們從一片工業園區經過,很快,下方變成了居民區,街道兩側的店面和住宅都被清理過,櫥窗玻璃完好,有些還掛著招牌。
即使現在是寒冷的冬季,街道上也時不時有車開過。
而飛機路過的這整片區域,一隻行屍都沒有。
尼根一路上看到了學校和醫院,越看越沉默,手指不知不覺中摳進了座椅扶手。
到了一片看起來是大學城的區域,直升機開始盤旋下降。
下方是個寬敞的起降坪,畫著白色的H標記,上面的雪早就被鏟乾淨了。
起落架觸地,引擎轉速降低,艙門滑開,兩個守衛走過來。
“把他帶到俘虜區B棟2-7,”卡莉斯塔指著尼根,“標準監管級別,允許探視,每三天一次,每次一小時,需提前申請。”
尼根疑惑地看著卡莉斯塔:“標準監管級別是甚麼意思?”
“意思是你有床、有廁所、有飯吃,但不能出房間,除非勞動時間。勞動賺積分,積分換東西——更多的食物、書、見露西兒的時間,或者將來換更大的房間。”
“如果我拒絕呢?”
卡莉斯塔翻了個白眼,徑直離開,“那就餓著吧。”
尼根盯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然後他抬起戴手銬的手,乖乖地被守衛押走了。
俘虜區在UTK附近,守衛走在前面,尼根在中間,另一個守衛殿後。
尼根放慢腳步,他看見幾個人裹緊外套,從屋裡出來,匆匆瞥了他一眼,眼神掃過他身上的囚服和手銬,然後平淡地挪開了。
“他們不害怕?”尼根突然問。
走在前面的守衛問:“怕甚麼?”
“我,像我這樣的人。”
守衛聳聳肩:“這個月我們收過二十七個俘虜,上週有一個進來第一天就想掐死看守。現在他在黑莓牧場鏟屎,一個人就能鏟整個牛棚,就為了早點攢夠積分恢復自由。”
他側過半邊臉,“你是第二十八個,沒甚麼特別的。”
尼根不說話了。
後面還有一大批呢,等救世軍俘虜們批次來了,說不定連鏟屎的活兒都得搶著幹。
走了約莫二三十分鐘,終於走到了俘虜區,這裡安靜多了。
不像別的開放式社群,這裡末世之前應該是一片宿舍區,磐石堡把它改造成了俘虜區,有專門的小區圍牆,圍牆周圍還有巡邏的守衛。
尼根很快被帶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大概十平米。
一張鐵架床,一張小桌子,一把椅子。
牆角有個蹲便器,帶簡易沖水裝置,水槽在上方,只有一個水龍頭,沒有鏡子。
窗戶在桌子旁邊,裝著兩層欄杆,外面能看到圍牆的一角。
桌上放著幾樣東西:一個不鏽鋼餐盤,一個塑膠水杯,一本小冊子,封面上印著“磐石堡行為規範與積分制度”,還有一小卷衛生紙。
“每天三餐,所有吃食都用積分換,勞動時間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今天是特例,你可以休息,明天開始分配工作。”
“有任何需求,比如生病、受傷、想看書,寫紙條從門下塞出來,有人處理。明白了?”
尼根點點頭。
守衛退出房間,關上門。
尼根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床邊坐下。
他看著周圍的環境,忽然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原來這就是踏馬的新世界,確實比救世軍強。但是我輸在了哪裡呢?”
他建起一個王國,以為自己能永遠統治下去,強者生存,弱者服從。
尼根到現在都覺得,自己那一套末世理論沒有問題,人是末世的資源。
所以他不濫殺,讓大家都遵守自己的秩序。
但是,沒有足夠的威望根本不可能服眾,更別提他手下的救世軍都不是普通安分的倖存者。
他的統治本該穩固無比,結果卡莉斯塔輕而易舉地打敗了他。
尼根嘆了一口氣,突然自嘲地笑了起來,先是低低的笑,然後變成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
直到笑得腹部痠痛,他才放下手臂,盯著昏暗的天花板,輕聲說:
“Damn,我輸了,徹底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