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姆斯又抬眼,看向角落裡的艾米麗·畢曉普:“畢曉普女士。”
艾米麗立刻回過神,抬起頭,眼底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盪。
“物資發放,依舊由你負責。”威廉姆斯吩咐,“三天之內,把要塞所有庫存徹底清點一遍。
糧食、彈藥、藥品、燃油、武器、防護裝備,剩多少,能撐多久,一筆一筆,列明白。
我要知道,我們手裡,到底還剩多少底牌。”
艾米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穩穩點頭:“明白,中校。”
她表面語氣平穩,心臟卻早已亂了節拍。
三天後,布萊爾島,卡莉斯塔會來。
她忍不住去想,卡莉斯塔現在是甚麼模樣?磐石堡又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可艾米麗也清楚,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河口要塞生死一線,容不得半分兒女情長。
她壓下所有雜念,微微頷首,安靜地站在原地。
威廉姆斯疲憊地擺了擺手,“除了帕西瓦爾,其他人,都出去吧。”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片雜亂刺耳的聲響,腳步聲此起彼伏,朝著門口匯聚,漸漸散入走廊。
莫里斯走在最前面,步子慌亂,只想儘快逃離這間壓抑到窒息的房間。
奧布萊恩上尉邊走邊輕輕搖頭,滿臉愁容。
貝拉准尉快步跟在他身側,壓低聲音,飛快說了幾句關於克勞福德與要塞軍心的話。
奧布萊恩面色凝重,默默點了點頭,眼底滿是擔憂。
艾米麗走在最後,即將推門的瞬間,下意識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長桌之後,威廉姆斯獨自坐在主位上,燈光斜斜打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泛著一層清冷的銀光,將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單薄又落寞。
他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個被徹底掏空的軀殼,撐著一身軍裝,扛著兩千多人的生死,寸步難行。
而一旁,帕西瓦爾已經輕輕拉過椅子,湊近到威廉姆斯身邊,顯然是有私密話要說。
艾米麗沒有再多看,輕輕轉動門把手,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帕西瓦爾確認房門關嚴,周遭再無旁人,才壓低聲音,眉頭緊緊擰起,“中校,我放心不下。”
威廉姆斯抬眼,眼底的疲憊褪去幾分,多了幾分軍人的銳利:“說。”
“克勞福德不會善罷甘休的。”帕西瓦爾直言不諱,語氣沉重,“他的性子你比我更清楚,剛烈、固執,眼裡揉不得沙子。
他認定這次談判是投降、是背叛,是出賣兄弟,今天被當眾否決,又咽不下這口氣,以他的脾氣,絕對不會就這麼算了。”
威廉姆斯沒有說話,他的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拇指在食指上轉了兩圈。
她頓了頓,語氣更緊:“他在河口要塞裡經營了一年,手下有一批跟著他從阿肯色州殺過來計程車兵。
三天後的談判,他嘴上說不參加,但他不會甚麼都不做。我擔心,他會私下搞小動作。”
“你覺得他會做甚麼?”他開口問。
帕西瓦爾想了想,
“不知道。
要麼偷偷集結親信,帶武器去布萊爾島伏擊磐石堡的談判人員。
要麼故意洩露談判地點,或者半路上截人,製造衝突,徹底毀了這次談判。”
威廉姆斯指尖輕輕敲擊桌面,沒有說話。
“一旦他真這麼做,後果不堪設想。”帕西瓦爾的聲音壓得更低,“磐石堡本就實力勝於我們,若是被他們視作挑釁,根本不會再給談判的機會。
以我們現在的糧食、彈藥,以及沼澤裡行屍潮的威脅,撐不過去,到時候,大家全都活不成。”
她眼神懇切地看著威廉姆斯,“中校,我們賭不起,也不能賭。”
威廉姆斯沉默了許久。
他這一生,從軍三十多年,始終行得正、坐得直,不屑於陰謀算計,更不想對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下手。
末世走到今天,身邊的人越來越少,每一個能活下來的,都是過命的交情。
他不想自相殘殺,更不想用手段對付曾經救過他的戰友。
可他是中校,是河口要塞的最高負責人。
他的底線,從來不是個人情誼,而是要塞裡兩千多條人命。
良久,威廉姆斯緩緩收回目光,眼底的溫和徹底褪去,只剩下果決與冷峻。
“我知道。”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克勞福德是悍將,強硬,能打仗,我信他,但不代表我會縱容他毀了所有人的活路。”
帕西瓦爾屏住呼吸,等著他的決斷。
威廉姆斯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紙——河口要塞的兵力部署圖,他的手指在圖上劃了幾下,停在一個位置。
“奧布萊恩上尉的人,你覺得信得過嗎?”
帕西瓦爾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信得過,而且得克薩斯那批士兵比較能打。”
“貝拉准尉呢?”
“她只關心裝置,誰給她供電、誰給她零件,她就聽誰的。”帕西瓦爾頓了頓,越分析覺得站他們這邊的人更多,
“現在要塞裡的電是我們供的,零件也是我們找的,她不會跟克勞福德。”
威廉姆斯點了點頭,“談判那天,我會帶你去布萊爾島,奧布萊恩帶他的人留在堡壘裡,負責外圍警戒。
名義上是‘加強戒備,防止行屍襲擊’——實際上是盯著克勞福德。”
帕西瓦爾的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克勞福德甚麼都不做,那就甚麼事都沒有,”威廉姆斯的聲音很平靜,“如果他搞小動作——”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帕西瓦爾,那雙疲憊的老眼裡忽然閃過一絲銳利,“我會找個藉口,暫時把他軟禁起來。”
帕西瓦爾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藉口?”
“擾亂軍心,”威廉姆斯的聲音沒有波動,“克勞福德自己說的。奧斯瓦爾德傳了幾句話,他就把人關了三天,我要關他,理由比他充足一百倍。”
帕西瓦爾沉默了一會兒,“中校,如果他不接受呢?如果他反抗呢?”
“那就讓他反抗。德州的人比阿肯色州的人多,裝備也更好,而且——”威廉姆斯頓了頓,
“我是中校,他是少校,命令就是命令,他不接受,就是抗命。抗命怎麼處理,軍法裡寫得很清楚。”
帕西瓦爾點了點頭,她攥著的手指鬆開了,平放在膝蓋上,“我明白了。”
看著自己的老上司心累地靠回椅背上,她忍不住安慰了一句,“中校,你是在救河口要塞,不管用甚麼方法,只要能把他們活著帶出去,就是對的。”
威廉姆斯笑了一聲,“行了,去吧,把奧布萊恩叫來,我有話跟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