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納博士站在操作檯前，手裡捏著那管暗紅色的血液，遲遲沒有動作。
管壁冰涼，透過薄薄的玻璃，他能感覺到那種黏稠的、帶著體溫的液體在裡面晃動。
這是卡莉斯塔的血，裡面有野火病毒，超級抗體，還有他不知道的東西。
米爾頓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記錄本，馬丁·索倫森教授坐在顯微鏡前，調整著焦距，一言不發，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詹納博士深吸一口氣，“開始吧。”
他把血液樣本放進離心機，按下啟動鍵，機器開始旋轉，那管血在裡面飛速轉動，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變成一團模糊的暗紅色。
離心機停了。
詹納博士取出樣本，血液已經分層——上層是淡黃色的血漿，下層是暗紅色的血細胞，中間有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膜。
他把那層白膜吸出來，滴在玻片上，推到顯微鏡下。
馬丁·索倫森教授湊上去，眯著眼睛看，他年紀大了，視力不太好，必須湊得很近，“裡面有東西，比正常人多得多。”
米爾頓湊過來，“是甚麼？”
馬丁沒有回答，他調整焦距，又看了一會兒，“淋巴細胞異常活躍，還有、還有我沒見過的東西。”
詹納的手抖了一下，向側邊傾身，“讓我看看！”
馬丁讓開位置。
詹納湊到顯微鏡前，眯起眼睛，視野裡，那些細胞像一鍋沸騰的水，不停地翻滾，不停地分裂，不停地吞噬，它們在戰鬥。
“米爾頓，測一下病毒載量。”
米爾頓點頭，從樣本里分出一份，放進檢測儀，三個人盯著螢幕，等著數字跳出來。
幾分鐘之後，數字跳出來了。
詹納的瞳孔驟然收縮，“病毒比正常人高……五十倍，常人這個載量，早就屍變了。”
米爾頓的臉白了，“那她——”
“等一下，”詹納急急忙忙抬起手打斷他，“再看看，過一小時我們再測。”
第二次抽血。
卡莉斯塔坐在隔離間裡，安靜地伸出手臂，她的臉色還是那麼白，但眼睛很亮，她看著詹納，甚麼都沒問。
詹納也沒說話，他抽出血液，然後轉身離開。
“病毒載量——比一小時前更高了。”米爾頓的聲音有點飄，“至少高了百分之二十。”
詹納盯著那個數字，指節發白，“抗體呢？”
馬丁已經在看顯微鏡了，他驚訝地說，“抗體也在增加，卡莉斯塔的免疫系統在快速反應，還在對抗。”
接下來的每一次抽血，病毒載量都在上升，抗體也在同步上升。
它們像兩條並行的線，你追我趕，誰也不讓誰。
詹納博士的手開始抖了，他指著螢幕上的曲線圖，“你們快過來看這個，病毒載量的增速在放緩。”
“抗體呢？”
“還在加速。”
兩條線，正在飛速靠近。
最後一次抽血，卡莉斯塔的手臂上已經全是針眼，青紫一片，她把手伸出來的時候，詹納猶豫了一下，“還能抽嗎？”
卡莉斯塔定定地看著他，“能。”
最後的數字跳出來了，病毒載量比五小時前更高了，但增速停了，而抗體還在上升，比病毒載量高出一截，那兩條線，交叉了。
米爾頓的嘴張開，馬丁索倫森摘下眼鏡，擦了又擦，戴上再看。
詹納盯著那個數字，興奮地笑了，他激動地在空中揮了一拳，“她沒事，卡莉斯塔沒事，她不會變！”
“病毒和抗體形成了新的平衡，”詹納指著螢幕的手指在發抖，他用力握了握拳，又指著螢幕說，“她的免疫系統沒有崩潰，而且它贏了！”
馬丁湊到顯微鏡前，又看了一遍，“淋巴細胞還在活躍，但病毒載量穩定了，不再上升，她的身體重新適應了。”
三人對視一眼，滿臉掩飾不住的興奮，詹納博士拿著那張化驗單，激動地衝出實驗室。
走廊裡很安靜，莉亞回去根本沒睡著，她又給卡莉斯塔帶來了一點吃的，從隔離視窗送進去，又重新坐在玻璃牆旁邊的椅子上，面朝卡莉斯塔的方向。
詹納博士衝到她面前，舉著那張化驗單，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奇蹟……奇蹟……”
莉亞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甚麼奇蹟？！快說！”
詹納喘著氣，話都說不利索，“她的血液裡確實有野火病毒！比以前高很多！常人這個載量，早就屍變了！但是——”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憋了一夜的所有恐懼都吐出來，“她的免疫系統也一直在對抗，產生了超級抗體！病毒和抗體再次形成了平衡！卡莉斯塔不會被感染！”
莉亞愣在原地，她的手還抓著詹納的手臂，指甲都掐進了肉裡，但她甚麼都感覺不到了。
她只聽見幾個字——卡莉斯塔不會被感染，她不會被感染。
莉亞身子一晃，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詹納不顧被掐出血的手臂，連忙扶住她，“卡莉斯塔她沒事，她不會變！”
莉亞捂著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肩膀劇烈地抖動。
走廊的盡頭拐角，不知道甚麼時候偷偷過來的卡弗幾人靠在牆上，聽見那幾句話，卡弗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慢慢滑坐在地上。
特納、博西、莫爾站在旁邊，也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隔離間裡，卡莉斯塔也聽見了詹納的聲音。
“她不會被感染！”
那幾個字在她腦子裡一圈一圈地盪開，她不會被感染，不會。
卡莉斯塔像被人在胸口捶了一拳，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了，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她傻笑著用手背擦眼淚，擦不乾淨，眼淚太多了，像是要把這十幾個小時憋住的全部倒出來，她乾脆不擦了，就那麼讓它們流。
等哭夠了，卡莉斯塔抬手把眼淚和鼻涕一起抹掉，然後深吸一口氣。
外面，莉亞還蹲在地上哭，詹納站在那裡手裡舉著化驗單，她敲了敲玻璃，兩人轉過頭來。
莉亞看見她站在玻璃那邊，笑得眼睛彎起來，“卡莉，你這次嚇死我了……”
卡莉斯塔點點頭，把手掌貼在玻璃牆上，“我沒事，姐姐！我沒事了！”
她還活著，她還要看著這座她親手建起來的城市，一點一點成長為末世裡的龐然大物呢！
哦，對了，卡莉斯塔一拍腦袋，口袋裡的東西多半是用不上了，得偷偷毀屍滅跡。
她忽然覺得，這大概是這輩子最好的時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