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
教皇的眼睛微微眯起來,“說吧。”
維克托深吸一口氣,他轉過頭看著眾多收割者。
“嘿,你們,”他的聲音很虛弱,但很堅定,“我知道你們也怕。”
人群裡有人變了臉色。
“你們也怕死,也怕疼,也怕不知道甚麼時候,自己也會被掛起來,被燒死。”
澤維爾的眉頭皺起來,他想打斷,但教皇老神在在地抬起手,制止了他,他倒要看看維克托還能說出甚麼來。
維克托繼續說:“其實我也怕,我一直都怕,但後來,我遇見了一個人。”
他的眼睛亮了一點點,“一個神父,他告訴我,主讓我們愛鄰舍,如同愛自己,不是殺人,是愛。”
教皇的臉色變了。
“他還告訴我,有一個地方叫磐石堡。那裡有電,有水,有吃的,不用怕,不用只殺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但每一個字,都深深地釘進人群裡,“我想帶你們去,我想讓你們也活著,真正地生活!”
人群裡一片死寂,賽力斯站在人群裡,手攥成拳頭,他看見有些人低下了頭,有些人互相看了一眼。
教皇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露出一個悲憫的笑,聲音很柔和,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維克托,你以為你見到的那些,是真的?”
維克托死死地看著他。
“那個甚麼磐石堡,那個甚麼神父,那些所謂的活著的人,”教皇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那是甚麼嗎?”
維克托沒有說話。
教皇冷冷地說:“那是偽神,那是撒旦的造物,那是用來迷惑你們這些迷途羔羊的陷阱!”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響,“
他們讓你們以為,可以不用受難就能得救!
他們讓你們以為,可以不用流血就能活著!
他們讓你們以為,主是愛的,不是懲罰的!
那都是謊言!”
兩個字像驚雷,在人群裡炸開。
“主是火焰!主是審判!主是淨化!”教皇激動地伸出手,指著那個火坑,“只有經過火焰洗禮的人,才是天選!只有被火燒過的人,才能得救!”
教皇神情越來越狂熱,“你們,你們每一個!都是被火焰選中的!你們在這裡,受難,流血,殺人,被燒,都是為了主的榮耀!”
他隨即轉向維克托,“你,被那個偽神的僕人迷惑了,你,走上了歧途。”
教皇的眼睛眯起來,聲音又變得柔和,“但主是仁慈的,主給你一個機會。交出那個地方,說出他們的位置,說出那些迷惑你的人。然後——
回到我們中間,接受淨化。”
維克托搖了搖頭,“我不會說的,他們是好人,他們是來救人的,不是來殺人的。”
他轉過頭,看著人群,“如果你們想走,跟我走,如果你們不想走,那我就一個人走!”
教皇的臉色徹底變了,他退後一步,“好,好啊,那你就一個人上路吧!”
他舉起手,“綁上去!”
澤維爾和另一個人衝上去,把維克托從地上拖起來,把他的雙手反綁在鐵柱上。
繩子勒進肉裡,勒出一道道血痕,維克托低著頭,大口喘氣。
教皇走到他面前,平靜地讓人害怕,“最後一個問題,那個地方的人在哪兒?”
維克托看著他,然後他齜牙笑了,“就不告訴你!”
教皇的臉氣得鐵青,晦氣地揮了揮手,“點火。”
人群裡一片騷動,有人往前走了一步,想說甚麼,又退了回去,邁卡的臉慘白,嘴唇在發抖,他往前邁了一步,被旁邊的塞繆爾拉住了。
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賽力斯站在人群裡,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肉裡,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但他感覺不到疼。
怎麼還不來呢?
火焰開始往上躥,維克托已經能感覺到背後鐵柱傳來的灼熱的溫度了。
他抬起頭看著天,“……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教皇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表情,牧師站在他身邊,不知道在想甚麼。
人群裡,賽力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在等,等一個奇蹟。
火焰已經快燎到維克托的腳邊了,他的聲音還在:“……在我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筵席……”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澤維爾猛地轉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甚麼情況?!”
哨塔上,一個哨兵正站在塔頂,手扶著欄杆,臉朝著遠處的廢墟。
他的嘴張得很大,正在發出第二聲破音的尖叫——“行屍!行屍!到處都是行屍!!!”
然後哨兵連滾帶爬地往下跑,腳踩在梯子上,幾次差點滑倒,他的眼睛瞪得快要裂開,整個人像見了鬼一樣。
他跑到塔底,腿一軟,跪在地上,“澤維爾!澤維爾!”
澤維爾衝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踏馬說甚麼?!”
哨兵抬起手指著遠處,澤維爾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遠處,廢墟的邊緣,有甚麼東西在動。
不是幾個,不是幾十個,是密密麻麻的,像黑色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
教皇的臉也變了,他轉過身看著維克托,維克托還在唸經,“他用油膏了我的頭,使我的福杯滿溢……”
教皇咬了咬牙,“該死的,先對付行屍!”
澤維爾帶著人往圍牆跑,越來越多的人跟著跑,像受驚的螞蟻,迅速往圍牆方向集結。
反擊的槍聲開始響起,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火坑旁邊,只剩下教皇、牧師,和被綁在鐵柱上的維克托,還有賽力斯。
此外還有幾個站在教皇周圍的死忠收割者。
他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看看遠處湧來的屍群,又看看教皇,不知道該跑還是該留下保護教皇和牧師。
賽力斯聽見了一種鋪天蓋地的轟鳴,像千百隻腳同時踩在地上,地獄的門被開啟了!
原來這就是卡莉斯塔說的“辦法”啊,他終於等來了奇蹟!
遠處那片黑色的潮水,越來越清晰。
那些扭曲的身影像被甚麼東西牽引著,從廢墟里四面八方地湧出來,朝造船廠湧來。
賽力斯聽見有人在喊:
“太多了!打不完!”
“Jesus Christ!這踏馬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澤維爾!澤維爾!怎麼辦?!”
澤維爾的聲音沙啞又憤怒:“打!給我打!打到死為止!”
槍聲更密了,但那些行屍沒有停,它們繼續往前走。
賽力斯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潮水。
他聽見身後傳來教皇的聲音,“有意思。”
賽力斯猛地轉過身,教皇正看著遠處那片行屍潮,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有意思。”他又說了一遍,然後轉向維克托,“維克托,這就是你等的?”
維克托慢慢抬起頭,“是。”
教皇往圍牆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維克托一眼,“等那些東西處理完,我們再繼續。”
他走了,還帶走了那幾個看守。
火坑旁邊,只剩下維克托、賽力斯、牧師。
賽力斯一下子衝上去,理都沒理瞠目結舌的牧師,迅速解繩子。
維克托那雙腫著的眼睛,看著賽力斯,“賽力斯,你別管我,你快走。”
賽力斯沒有停,“我不會一個人走的。”
繩子終於解開了,維克托的身體往前一栽,差點摔倒,賽力斯扶住他,把維克托帶離火坑,“走!”
圍牆邊的情況不太好,即使收割者各個悍勇,也寡不敵眾,況且他們的彈藥也不算多,拼光了那就只能上刺刀了。
“太多了!”有人喊,“打不完!我們得撤!”
這時候教皇舉起雙手,他的聲音很高,穿透了槍聲和嘶吼:“主在考驗我們!這是主給我們的試煉!”
人群稍微穩定了一點。
教皇站在圍牆邊,他張開雙臂,像耶穌受難時的姿勢,“主在看!主在等!等我們證明自己的信仰!”
有人開始喊:“阿門!”
然後是更多人:“阿門!”
恐懼還在,但那恐懼裡,多了一點狂熱。
下一刻,一個低沉溫和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奇怪的磁性,那聲音從火坑旁邊的廢鐵堆裡傳出來,像是在每一個人耳邊響起,
“你們信的主——真的存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