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克的臉變了,“澤維爾,你!”
“快撈,”澤維爾面無表情地重複了一遍,“我要看是誰。”
齊克看了一眼澤維爾為首的那幾個教皇死忠,沒一個人動,他罵了一句,不情不願地找了一根長棍走過去。
他捏著鼻子,用棍子撥開那些黑黃色的糊狀物,隨著糊糊被一點點撥下去,屍體慢慢浮出來。
先是手臂,然後是肩膀,然後是頭,那張臉已經泡得發白腫脹,五官幾乎認不出來,但眼睛還睜著,灰白的眼珠表面全是黑黃色糊糊,瞪得大大的。
賽力斯的手開始抖,他怕被人看出來,悄悄把手插進口袋裡攥成拳頭。
澤維爾蹲下來,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終於辨認出這個泡在糞坑裡的屍體是道格拉斯,然後他站起來,對旁邊一個人說,“去叫教皇。”
十幾分鍾後,教皇來了,他五十多歲,面部線條很深,禿頭,大鬍子,還戴著一副眼鏡,鞋底踩在那些黑色的汙穢上發出“噗嘰噗嘰”的黏噠噠的聲音,但臉上的表情一點都沒變。
教皇走到那隻手旁邊低頭看,周圍的人都不敢說話,連嘔吐的聲音都壓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教皇終於抬起頭,他看著澤維爾,“誰幹的?”
澤維爾搖了搖頭,“我們還不知道,要查。”
教皇冷冷地說:“這個人殺了我們的兄弟,現在可能還藏在我們周圍,給我查到底!澤維爾,把我們的兄弟好好清理出來,請牧師來為他禱告!”
說完,教皇轉身走了,留下一群不敢動的人。
澤維爾是第一個動的,他轉過身看著人群,那雙眼睛裡的狠厲,讓所有人都不敢對視,“所有人,車間集合。”
他還指著兩個縮在角落的收割者,讓他們把道格拉斯的屍體弄出來,找牧師禱告後埋葬。
人群散了,賽力斯跟著齊克往回走,他不敢回頭,怕自己一看那隻手,就會露出破綻。
車間裡,所有收割者都站著。
澤維爾站在最前面,杜賓和齊克在他兩邊,牧師也來了,站在角落裡,手裡拿著聖經,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澤維爾開口:“道格拉斯死了,被人殺的,兇手就在我們中間!”
沒人說話,一片寂靜。
澤維爾的目光像一把刀子刮過人群,“誰最後見過他?”
有人小聲說:“前天早上,我在食堂見過。”
“之後呢?”
澤維爾的目光停在一個人身上,“有人看見過維克托和他說話嗎?”
賽力斯屏住了呼吸,這時旁邊有人回答:“好像看見過。”
澤維爾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跟我來。”
他是對周圍幾個手下說的,但是賽力斯也混在幾個教皇死忠裡往地下室走。
說真的,賽力斯的腿現在有點軟,要是待在房間裡,他立馬就會軟倒。
牢房的門被推開,那股潮溼的、混雜著血腥和排洩物的氣味撲面而來,維克托被綁在鐵柱上,頭低著,一動不動。
聽到動靜,他慢慢抬起頭,那張臉已經腫得看不出人形了,維克托看見澤維爾和後面那群人,他扯了扯嘴角,“怎麼?來看我有沒有死?”
澤維爾走過去,一把揪住他的頭髮,把他的臉粗暴地拎起來,“說!道格拉斯是不是你殺的?”
維克托呆愣了一瞬,立馬反應過來,一口咬定,“是我!”
賽力斯的心臟幾乎停跳,澤維爾的眼睛眯起來,“是你?”
“對,”維克托篤定地說,“我殺的!”
澤維爾一拳砸在他臉上,維克托的頭猛地甩向一邊,血從嘴裡噴出來,“為甚麼?!”
維克托吐出一口血,慢慢轉回頭,“因為他要告密。”
“告密?”
“對,他要去告訴牧師,他要害我的兄弟!”
澤維爾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兄弟?”
他重複了一遍,“你踏馬還有兄弟吶?”
維克托點了點頭,“有,很多很多。”
他發現了人群裡的賽力斯,但是一眼都沒有看賽力斯。
澤維爾殘忍地笑了,“很多兄弟?他們在哪兒呢?站出來讓我看看!”
沒人動,沒人說話,維克托也笑了,“他們不用站,我知道他們在就行。”
澤維爾的臉扭曲了,他鬆開維克托的頭髮,退後一步,“酸蘿蔔別吃!你踏馬真是個瘋子!”
維克托低著頭喘氣,現在稍微有點幅度的動作都會引動他肋骨骨折處鑽心的疼。
澤維爾轉身,往外走,“繼續關著,明天再說。”
他的手下們開始散去,賽力斯站在原地,看著維克托,維克托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盯著地上的血。
賽力斯飛速轉身走出地下室,他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走回宿舍的,所以他沒看到牧師往地下室走。
牧師推開地下室門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裡面太臭了,跟行屍的味道有得一拼。
他站在那裡,讓那股難聞的氣味從身邊流過,然後抖了抖黑袍子,從容地走進去。
地下室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煤油燈掛在牆上,火焰在風中搖曳,把周圍的影子拉得很長,維克托被綁著,一動不動。
牧師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把聖經放在膝蓋上,看著維克托,那雙眼睛溫和悲憫,像在看一隻受傷的羔羊,“維克托。”
維克托掀眼皮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牧師露出了一個慈祥的笑,“你知道我不是來害你的。”
維克托的嘴唇動了動,“那你來幹甚麼?”
牧師看著他,“我來幫你。”
“幫我?”
“對,”牧師點點頭,“幫你找到回家的路。”
維克托沉默了,牧師伸出手輕輕放在他肩上,“維克托,你是主的羔羊,你只是迷路了。”
維克托看著那隻手,突然說,“我沒有迷路。”
牧師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維克托,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極快地閃過一絲不耐煩,“沒有迷路?”
“沒有,”維克托繼續說,“我知道自己在哪兒,我知道自己在幹甚麼。”
牧師用一副看不懂事的孩子的表情,“孩子,你知道甚麼是罪嗎?”
“知道。”
“那你說說,甚麼是罪?”
維克托想了想,“殺人不是罪,殺人才是罪?”
牧師愣住了,他的笑容僵在臉上,“你、你說甚麼?”
維克托看著他,那雙腫著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詭異的光,“你讓我殺人,教皇讓我殺人,那是罪嗎?”
牧師的臉色變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復過來,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膝蓋上的聖經,清了清嗓子,“那是淨化,是主的旨意。”
維克托看著他,“主真的讓你殺人嗎?”
牧師沉默了,他看著維克托那張被打得不成人形的臉,心情複雜。
末世以前,牧師自己也信,信得願意為主做任何事,後來他發現,主不說話,只有教皇說話,於是他學會了聽教皇的話。
但眼前這個人——
“有個神父告訴我,”維克托繼續說,聲音沙啞但堅定,“主讓我們愛鄰舍,如同愛自己。”
牧師的眼睛眯了起來,“哪個神父?”
維克托笑了,“我不告訴你。”
牧師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很久,然後站起來把聖經合上,抱在胸前,那雙眼睛不再溫和了,“維克托,你會死的。”
維克托點了點頭,“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
牧師看著他,“為甚麼?”
維克托想了想,“因為主在。”
牧師默然無語,他被氣得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油鹽不進的維克托一眼,“你真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