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力斯鬆開刀柄時,手心已經出了一層汗,“邁卡,你怎麼來了?”
邁卡把門輕輕關上,背靠在門板上,長嘆了一口氣,“我睡不著。”
賽力斯看著他,邁卡走過來,在他床邊坐下。
兩個人面面相覷地沉默了。
然後邁卡開口說,“他——維克托沒供出我。”
賽力斯沒有說話。
邁卡繼續說:“我站在那兒,他看見我了,他看見我了,但他沒看我,一眼都沒看。”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崩潰地說,“維克托要是看我,我就完了,澤維爾肯定能看出來!但他沒看,他、他保護了我。”
賽力斯看著他,邁卡捂住臉的手在抖,其實不止是手,整個人都在抖。
“他說的那些,主讓他救我們,你覺得是真的嗎?”
賽力斯想起維克托被打成那樣還在笑的樣子,想起他念經的聲音,想起他最後看自己的那一眼。
“我不知道。”他搖了搖頭。
邁卡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也溼溼的。
賽力斯說:“但我知道,他不會供出你。”
邁卡的眼眶發熱,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甚麼都沒說出來。
賽力斯把手放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他扛得住。”
邁卡看著他,“賽力斯,你怎麼知道?”
賽力斯想了想,“因為他傻,他是個傻子。”
邁卡愣了一下,賽力斯繼續說:“傻的人,不知道怕。”
邁卡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低下頭,肩膀開始抽動,他沒有哭出聲,但賽力斯知道他哭了。
賽力斯沒有說話,只是坐在他旁邊,手一直按在他肩上。
外面,老伊凡的呼嚕聲還在繼續,遠處,有人在笑罵,一切如常。
但這間小小的集裝箱房裡,有兩個人,在為一個傻子的命,偷偷地掉眼淚。
過了很久,邁卡抬起頭,他用手背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我得走了!”
賽力斯點了點頭。
邁卡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著賽力斯,“如果、如果維克托死了——”
他說不下去。
賽力斯看著他,“他不會死的。”
邁卡呆呆的,不明白他是甚麼意思。
賽力斯繼續認真地說:“維克托不會死的,我向你保證。”
邁卡眨了眨眼,看著他,看了很久,猛地意識到了甚麼,倒吸一口氣,然後點了點頭。
門開了,他消失在黑暗裡,賽力斯一個人坐在床上,想起維克托今天那句話:“主……保佑我……”
自己信主嗎?
他不確定,但他知道維克托信,那就夠了。
——
車間地下室。
維克托被綁在一根鏽跡斑斑的鐵柱上,雙手反剪在身後,腳踝也被繩子勒得死死的。
他的臉已經腫得認不出原樣了,眼眶淤青,嘴唇裂開,鼻子裡還在往外滲血。
身上更是慘不忍睹,衣服被撕成碎片,露出來的面板上全是青紫的淤痕,有些地方皮開肉綻,血痂糊了一層又一層。
澤維爾蹲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根鐵管,“維克托,最後問你一次。”
維克托抬起腫成一條縫的眼皮,看著澤維爾,嘴角動了動,發出“嘁”的一聲。
澤維爾的臉扭曲了,他“唰”一下站起來,掄起鐵管,砸在維克托的肋骨上!
“咔嚓!”
維克托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嘴裡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
然後他,他居然又笑了!但是不敢太用力,那樣骨折的肋骨會很疼。
澤維爾看著他,眼睛裡的怒火幾乎要燒出來,“你踏馬瘋了,被魔鬼附身了?”
維克托搖了搖頭,“我沒瘋,我只是信。”
澤維爾愣住了,“信甚麼?”
維克托看著他,那雙腫著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信主,信加百列,信一個穿黑袍的神父。”
他頓了頓,“他告訴我,主讓我們愛鄰舍,如同愛自己。”
澤維爾的臉變了,“你說甚麼呢?那個神父是誰?!”
維克托沒有理他,又開始唸經:“……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
澤維爾一腳踹在他臉上,維克托的頭“咚”一聲撞在鐵柱上,但他還在唸:“……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閉嘴!你瘋了!”
“……在我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筵席……”
澤維爾又踹了一腳,維克托的聲音停了,他歪著頭,血從嘴角流下來。
澤維爾自己都打累了,喘著粗氣看他。
過了幾分鐘,維克托的眼皮動了動,“澤維爾,你打不死我的,主會保佑我的。”
澤維爾看著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人,好像真的不怕死,蠢得讓人想砸爛他的腦袋。
看透這一點,澤維爾徹底洩氣了,把鐵管扔在地上,轉身就往外走。
只剩維克托一個人被綁著,他又開始唸經,聲音斷斷續續,像隨時會死掉。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愛隨著我……我且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直到永遠……”
外面,天已經黑透了,沒有人聽見,但他還在唸,因為那是維克托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
隔天早上,賽力斯被一股臭味燻醒,那是一種讓胃裡直翻騰的惡臭,直往腦子裡鑽,像是糞坑炸了。
等等,糞坑炸了?糞坑炸了!
他驚得一下子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隔壁老伊凡的呼嚕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罵罵咧咧的聲音,“Jesus Christ!甚麼味兒?!”
賽力斯慌張地站起來推開門,走廊裡已經炸了,幾個人捂著鼻子往外跑,有人一邊跑一邊乾嘔。
杜賓光著膀子站在門口,臉皺成一團,“踏馬的化糞池滿了?”
壞了,道格拉斯要被發現了!
賽力斯的腦子一片空白,他跟著人群往外走。
臭味越來越濃,走到廠區中間的時候,那股味道已經濃得讓人睜不開眼睛,有人蹲在地上吐了起來。
賽力斯捂住口鼻,往化糞池的方向走去,那裡已經圍了一圈人。
澤維爾站在最前面,臉黑得像鍋底,幾個人在他旁邊表情扭曲。
賽力斯不著痕跡地擠進去掃了一眼。
化糞池的蓋子不知道甚麼時候被衝開了,那些黑黃色的、黏稠的、發酵了不知道多久的某種物質,正從池子裡往外溢,流得到處都是,在地上蔓延成一片黑色的沼澤。
而在化糞池中間,有一隻人手,從黑黃色的噁心糊狀物裡伸出來的,直直地指著天。
Jesus!旁邊不止一個人已經開始吐了。
賽力斯的胃猛地一陣收縮,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認出了那隻手,手腕上有個紋身,是道格拉斯!
那天,賽力斯用長棍把那隻手捅下去了,現在它又伸出來了,像是死不瞑目一樣。
澤維爾蹲下來,盯著那隻手看了幾眼,然後他抬起頭,惡狠狠地看著周圍的人,“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