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片令人作嘔的屠殺現場後,眾人在弗吉尼亞州的山嶺間又沉悶地行駛了兩天。
諾亞的話明顯變少了。
他不再指著窗外興奮地介紹“這裡以前有個很棒的冰淇淋店”或“那邊夏天可以漂流”,大部分時間只是抱著膝蓋,眼神空茫地看著飛速後退的荒涼景色。
薩沙注意到了諾亞的沉默,但她沒有安慰,只是更頻繁地檢查車輛狀態,更仔細地分析地圖,並在每晚紮營時,謹慎地安排守夜班次。
“明天中午前,應該能到格林伍德社群所在的河谷外圍。”
第三天傍晚,在一處廢棄護林站過夜時,泰爾西藉著篝火微弱的光,攤開地圖,指著一條沿著溪流延伸的虛線說道。
他的聲音溫和,儘量不刺激到蜷縮在火堆另一側、盯著火焰發呆的諾亞。
布恩蹲在門口,聞言抬起頭,“河谷社群入口有哨卡,但是是舊的,而且倒了。”
他白天曾和坎戈前出偵察了幾英里,“諾亞,那裡沒活人味兒,死氣沉沉的。”
諾亞猛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反駁,但看到布恩那張陳述事實的臉,話又咽了回去,只是手指更緊地攥住了褲子。
薩沙用樹枝撥弄了一下火堆,讓火光更明亮些,“無論如何,我們按計劃抵近觀察。諾亞,”
她看向年輕人,“如果……如果社群還在,我們會在外圍先評估,不會貿然進入。你明白嗎?”
諾亞用力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我明白!社群他們很謹慎的!如果有陌生人靠近,他們會先詢問,確認沒有威脅才會……真的,他們人很好的!”
薩沙沒再多說,只是安排好了夜哨順序。
翌日清晨,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山脊上。
車隊沿著一條被野草完全覆蓋的伐木道,向著地圖上標註的格林伍德社群方向緩慢前進。
按照諾亞之前的描述和地圖比對,他們應該在河谷入口處看到一個用木頭和沙袋搭建的哨卡,甚至可能遇到巡邏的社群成員。
然而,當越野車碾過最後一段碎石坡,停在所謂的“入口”時,映入眼簾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廢墟。
所謂的哨卡,只剩幾根焦黑的木頭歪斜地插在泥地裡,上面纏繞著早已枯萎的藤蔓。
旁邊原本可能是個小棚屋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被火焚燒後殘留的地基痕跡和幾塊扭曲的鐵皮。
諾亞第一個推開車門跳了下去,踉蹌著奔向那片廢墟。
“不……不會的……”他喃喃著,徒勞地翻動著那些焦黑的木塊,好像下面能藏著答案。
“伊萊、漢森先生、瑪莎奶奶……”諾亞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無法辨認的哽咽。
薩沙和其他人也下了車,迅速分散成警戒隊形。
布恩走向廢墟邊緣,仔細檢查著地面和周圍樹木上的痕跡。
泰爾西則提著錘子警惕地跟在有些失魂落魄的諾亞身後不遠處。
“至少……幾個月以上了。”布恩用刀尖挑起一塊半埋在地裡的罐頭蓋,“被火燒過的,周圍還有打鬥痕跡,看那邊樹上的彈孔,不是最近的事。”
薩沙的心沉了下去,她看向諾亞,他正呆呆地站在廢墟中央,肩膀垮塌,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諾亞,”薩沙走上前,聲音儘量放平,“我們需要進去看看。你……要跟我們一起,還是留在車裡?”
諾亞猛地轉過頭,臉上全是淚水,但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堅持:“我要進去!我要……我要看看!
伊萊……我弟弟他……他很機靈,他一定躲起來了!他一定還在裡面某個地方!”
他最後的語氣近乎哀求,不知是在說服隊友,還是在說服自己。
薩沙和泰爾西交換了一個眼神,泰爾西微微點了點頭。
“那就跟上,保持警惕。”薩沙對諾亞說,也是對所有人下令,“布恩,前面探路,扎克守住車和退路,泰爾西、坎戈,我們進去。”
隊伍沿著依稀可辨的舊徑,向社群裡走去。
越往裡,景象越淒涼,曾經被開墾出來種植蔬菜的綠化帶長滿了齊腰高的雜草和灌木,蔬菜早已經枯死。
幾棟顯然曾有人居住的房屋要麼坍塌,要麼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一些地方還能看到散落的白骨,被動物啃咬過,凌亂地分佈在屋前屋後。
沒有行屍遊蕩,這裡寂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的嗚嗚聲,像亡魂的嘆息。
諾亞的臉色越來越白,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幾乎是小跑著衝向記憶中的社群中心,那裡曾有幾棟主要的公共建築和社群首領漢森先生的住處。
眼前的一切,徹底擊碎了諾亞最後的幻想。
社群中心同樣淪為廢墟,最大的那棟用作集會和食堂的長屋完全燒燬,只剩下幾根粗大的炭化房梁指向陰沉的天空,旁邊的工具棚倒了一半,裡面空空如也。
漢森先生住的那棟住宅,門板不翼而飛,門廊上還有血跡,窗戶破碎,裡面一片狼藉。
“不……不……”諾亞搖著頭,一步步後退,直到後背撞上一棵枯樹。
他滑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的哭聲從指縫中漏出。
泰爾西嘆了口氣,蹲下身,手輕輕放在諾亞顫抖的肩膀上,無聲地給予安慰。
薩沙和布恩、坎戈擴大搜尋範圍,確認是否還有幸存者或威脅。
布恩在廢墟間仔細搜尋著,他推開一扇半塌的儲藏室破門,灰塵簌簌落下,裡面堆著一些腐爛的麻袋和破損的器皿。
他的目光掃過角落,忽然頓住了。
那裡蜷縮著一具早已乾癟的兒童骸骨,小小的骨架縮成一團,旁邊落著一個手工粗糙的、掉了輪子的木頭小車。
布恩沉默地退了出來,對薩沙搖了搖頭。
諾亞的社群沒有活人,只有死亡,看時間,可能在諾亞和他爸爸去佐治亞州搜尋物資沒多久就毀滅了。
搜尋進行了大約半小時,除了確認這片社群的毀滅和蒐集到少量有用的遺留物品,一無所獲。
失望的情緒籠罩著小隊。
就在薩沙準備下令集合撤離時,諾亞忽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淚痕未乾,但眼神直勾勾地看向社群邊緣,那裡有一棟看起來受損相對較輕的房屋。
“那……是我家。”諾亞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弟弟,伊萊還在那裡。”
他像夢遊一樣朝那裡走去。
泰爾西立馬就擔心地跟上,薩沙默默打了個手勢,讓坎戈跟著泰爾西和諾亞,從側翼悄悄靠近那棟屋子,自己和布恩則在稍遠處警戒。
諾亞走到屋前。
門虛掩著,門板上用孩子氣的筆觸畫著兩個手拉手的小人,顏色早已褪去,這還是他們小時候畫的。
諾亞顫抖著手,推開了門。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