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兩旁,是加百列從未想象過的景象。
廣袤的黑莓牧場,最外圍是拴著行屍的鐵絲網,進入後,左側是規範化的農業區,有著明確壟溝、灌溉水渠,掛著標識牌,右側是畜牧區。
農業區除了大片大片鬱鬱蔥蔥的農田,還有幾片果蔬區域。
墨綠色的藤蔓沿著整齊的支架攀爬,上面已經掛滿了一簇簇各式各樣的果實,幾十個戴著草帽的人正在其間忙碌,有人修剪枝葉,有人檢查滴灌的皮管,還有人推著小車運送堆肥。
夏佐搖下了車窗,一股淡淡糞肥的氣味湧進車內,非但不難聞,反而透著一股勃勃的生機與秩序感。
這景象太有衝擊力了,加百列甚至下意識地放緩了呼吸,目光近乎貪婪地掃過每一片葉子。
在他過去的認知裡,末世裡能像監獄那樣種植已是僥倖,如此規模的種植園,簡直像是末世前農業紀錄片裡的畫面。
墨菲幾人沒有催促,反而故意放緩了車速,加百列能感覺到,車子裡似乎有人發出了一聲輕笑,他頓時臉頰發燙,意識到自己現在很像一個鄉巴佬進城。
道路繼續延伸,黑莓牧場邊緣連線著更大的區域。
他看到了整齊的居住區,看到了畜牧區,甚至遠處還有幾個覆蓋著透明材料的溫室輪廓。
路上開始出現其他行人,有扛著農具匆匆走過的,有揹著工具箱的,還有兩個挎著籃子邊走邊說笑的。
他們看到一輛不常見的廂貨,投來好奇的目光,但並沒有恐懼或排斥,更多是一種“哦,又來了個新人”的平淡。
這裡的人們,不僅活著,而且在生活,在有規劃、有產出的生活。
加百列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
沾滿血汙、嘔吐物,散發著難聞氣味的神父黑袍,脖子上可笑的繃帶,以及出發前特意打理乾淨、卻在之前因為葛瑞的挾持而被弄的髒兮兮的鞋子。
他彷彿是一滴汙濁的油,滴進了一灣清澈見底的活水之中,一種難以言喻的自慚形穢湧了上來。
加百列在監獄裡那點因為神職身份和“庇護弱者”理念而產生的道德優越感和底氣,在這裡蕩然無存。
車子繼續往山上開了八九公里,經過了同樣的行屍牆、幾處瞭望塔和射擊平臺,道路盡頭,磐石堡赫然矗立。
底層是厚重的混凝土牆,上面加砌了磚石和夯土,關鍵位置鑲嵌著銳利的金屬碎片和防止攀爬的倒刺網,外圍是一圈溝壑和成排的拒馬,牆頭的瞭望塔可以看到持槍哨兵在來回巡邏。
大門旁邊還有僅供人員進出的小側門,此刻敞開著,有守衛查驗。
比起監獄,這裡更像一個高度軍事化的微型城邦入口。
夏佐四人把車停在了外面,下車與守衛交談幾句,守衛的目光掃過加百列,在看到他脖子上的傷和失魂落魄的樣子時,眉頭皺了一下,隨即揮手放行。
進入磐石堡內部,景象又是一變。
這裡沒有農田,但道路更加規整,劃分出不同的功能區,倉庫、馬廄、犬舍、溫室、訓練場應有盡有。
正前方三棟高高的城堡式建築,想必就是指揮中心和人員居住區了。
整個核心區都很軍事化,偶爾有穿著統一服裝、佩戴武器的小隊走過。
加百列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難,這裡的一切,都在無聲地壓迫著他,讓他感覺自己渺小無能、且錯誤。
他那些關於寬恕、關於給罪人機會的堅持,在這樣一個將生存和發展擺在絕對首位的地方,顯得如此蒼白可笑,甚至弱智。
他想起了葛瑞,想起了自己愚蠢的信任和差點釀成的慘劇,胃裡又是一陣翻攪。
夏佐四人將他帶到了一間小會議室。
“在這裡等。”萊昂說完,便和隊友關上了門,自行離去。
加百列獨自站在房間中央,手足無措,他不敢坐,只是僵硬地站著,聽著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無數次在腦中預演見到那位“卡莉斯塔指揮官”時要說甚麼,如何為自己的愚蠢道歉,如何表達真誠的懺悔……
但此刻,那些準備好的話語全都碎成了粉末。
他只覺得喉嚨發乾,手心冒汗,脖子上已經凝結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推開了。
一個身影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加百列下意識地抬頭看去,隨即感覺心臟猛地一縮。
卡莉斯塔比他想象中還要年輕,但那份年輕絲毫未削弱她身上的威勢。
她穿著一身合體的作戰服,外套隨意敞著,腰間束著皮帶,上面掛著槍套和匕首。
淺金色的頭髮高高紮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灰藍色的眼睛。
她的五官精緻,美貌驚人,但神情卻很淡漠。
卡莉斯塔走進來,甚至沒有特意去看加百列,只是隨意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往後靠在椅背上,然後視線才轉向加百列,讓加百列感到自己從裡到外都被瞬間審視了一遍。
沒有斥責,沒有質問,甚至連一絲多餘的情緒波動都沒有,但這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讓加百列感到恐懼和窒息。
他被釘在了原地,想起路上看到的繁榮,想起自己那套差點害死人的理論……巨大的羞恥感和自我否定“唰”一下將他淹沒。
“我、我……”加百列腿一軟,癱軟下去,全靠雙手撐住桌面才勉強穩住身形。
“指揮官,我有罪,我瞎了眼,我……”他語無倫次,一邊哽咽一邊傾訴,“我信任了魔鬼,我質疑瑞克、質疑您的命令……
我差點害死自己,還可能害了別人,我根本不配穿著這身袍子,不配談論上帝的慈愛!”
他崩潰了。
差一點變成“肉”的恐懼、被愚弄的憤怒、信仰的崩塌、面對宏偉社群的渺小感,以及對自己無能和錯誤的深重憎惡,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加百列不再是那個試圖引導靈魂的神父,只是一個被現實擊得粉碎、充滿悔恨的脆弱男人。
卡莉斯塔靜靜地看著他痛哭流涕,自陳其罪,臉上沒甚麼表情,思緒已經飛到了天外。
她想起了原劇情裡的加百列,那個初期緊閉教堂大門、懦弱自私,後期卻能在絕境中扛起責任、甚至變得悍勇的神父,
也想起了卡羅爾,那個從家暴受害者、到失去女兒的懦弱母親、再到成為團隊中最致命的女人。
他們都有類似的軌跡,被現實狠狠羞辱、擊垮,然後在廢墟里涅盤。
眼前這個痛哭流涕的加百列,雖然可氣又可笑,但被打擊到崩潰後的心理,或許正是改變重塑的起點。
磐石堡不缺農夫和工人,甚至不缺士兵,但一個經歷過徹底幻滅、有可能被重塑的“潛在戰力”,尤其是他的神職身份可能後面會有特殊作用……值得投資一下。
不過,要把加百列交給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