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前48公里的路途,在末世裡是漫長的。
車輪碾過公路上積雪和冰凌,發出單調刺耳的聲響。
卡車車廂裡,人們蜷縮在一起,依靠彼此的體溫取暖。
孩子們大多睡著了,臉上還帶著淚痕和凍瘡。
大人們則睜著眼睛,望著車外飛速掠過的、被冰雪覆蓋的荒蕪世界,內心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和恐懼。
然而,與之前他們任何一次提心吊膽的遷徙都不同,這一次,他們是安全的。
每一輛卡車的駕駛室裡,除了司機,還坐著一名全副武裝的隊員。
在每個車廂裡,也安排了一名持槍隊員,既是護衛,也是無聲的監督,確保在這段旅程中不會出現任何意外。
這種久違的、被強大力量保護著的感覺,讓許多人在不安中,又悄然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安心。
瑪雅駕駛著頭車,肖恩負責壓陣,駕駛著尾車。
在尾車車廂裡,米瓊恩坐在靠近尾部擋板位置。
她背靠車廂壁,雙腿微曲,武士刀斜靠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手中握著一支保養良好的步槍。
厚重的防寒面罩被拉到了下巴下方,露出米瓊恩緊抿的厚嘴唇,眼神平靜無波,彷彿車廂裡其他人的存在與她無關。
這個車廂裡擠著大約十幾個人,斷斷續續有人壓低聲音交流。
人群裡,一道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米瓊恩身上。
里奧的妹妹——艾拉裹著一件明顯過大的、打著補丁的舊外套,小臉蒼白,但一雙大眼睛卻格外明亮。
此刻艾拉正一眨不眨地盯著米瓊恩,尤其是她腰間的那把刀和手中的槍。
米瓊恩早就察覺到了這道目光。
她微微偏開頭,看向車廂外不斷後退的山林,希望這無聲的拒絕能讓小女孩知難而退。
然而,艾拉的目光固執地停留在她身上,帶著孩子特有的探究。
車輪碾過一塊凍土,車廂顛簸了一下。
艾拉小小的身體晃了晃,目光卻依舊牢牢鎖定。
米瓊恩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她轉回頭,冰冷的視線直接迎上艾拉的目光,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清晰地吐出一個字:
“What?”
米瓊恩聲音不高。
冰冷的語調,配合她面無表情的臉、腰間的刀和手中的槍,足以讓大多數成年人感到壓力,更別提一個孩子了。
坐在艾拉旁邊的里奧心裡猛地一緊,下意識地就要伸手去拉妹妹,生怕她冒犯了這位看起來就不好惹的“守衛”。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艾拉並沒有被嚇哭或退縮。
她只是微微縮了一下脖子,大眼睛眨了眨,反而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小聲地開口問道:
“Lady…your knife…is it sharp?”(女士……你的刀……快嗎?)
她的問題如此直接,如此天真,又如此地不合時宜。
車廂裡瞬間安靜下來,連低聲的交談都停止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米瓊恩,猜測這位冷麵煞星會作何反應。
里奧的臉都嚇白了,趕緊用力拉住妹妹的胳膊,低聲道:“艾拉!別亂問!”
他被卡弗瞬秒後顯然是害怕了,也規矩了很多。
而這個黑人刀女看起來很兇,他怕下一秒她就會暴起修理自己的妹妹。
米瓊恩顯然也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問題。
她預想中的尖叫或瑟縮沒有出現,反而是一個關於她武器鋒利度的幼稚提問。
她看著艾拉那雙清澈的眼睛,小女孩眨巴了一下雙眼,裡面只有純粹的好奇,沒有恐懼。
米瓊恩沉默了幾秒,車廂裡的空氣幾乎要凝固了。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米瓊恩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沒有回答關於刀的問題。
而是空出一隻手,伸進了自己厚實的戰術背心側面的口袋裡,摸索了一下,然後掏出了一個東西。
一根用銀色錫紙包裹著的、儲存完好的巧克力棒。
米瓊恩隔著短短的距離,將巧克力棒遞向艾拉。
艾拉愣住了,她看看巧克力,又看看米瓊恩依舊沒甚麼表情的臉,遲疑地接了過來。
冰涼的錫紙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
“謝、謝謝你……”艾拉小聲說,然後迫不及待地撕開包裝,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瞬間,濃郁的可可香氣和甜味在她口中瀰漫開來,那雙大眼睛幸福地眯了起來。
她已經記不清多久沒有吃過這樣的東西了。
大概在病毒爆發後,這種食物就成為了奢侈。
快速而珍惜地吃完那一小口,艾拉抬起頭,再次看向米瓊恩,這次眼神裡除了好奇,更多了感激和不解。
“你為甚麼把這個給我?這……很珍貴。”
米瓊恩看著她,眉頭微蹙,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有些麻煩。
她移開目光,重新看向車廂外,給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再次愕然的理由:
“I hate chocolate!”
說完,米瓊恩便不再看艾拉,也不再理會車廂裡其他人複雜難言的目光,重新恢復了之前那種隔絕一切的沉默姿態。
彷彿剛才那段小小的插曲從未發生過。
艾拉看著手中剩下的巧克力,又看看米瓊恩冷硬的側臉,小臉上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
里奧緊緊摟著妹妹,心裡五味雜陳,既有後怕,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觸動。
車廂裡的其他倖存者面面相覷,這位看起來冷酷無情的女戰士,似乎……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不近人情?
磐石堡,也許會是個不錯的地方。
車廂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
肖恩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車廂內的情形,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繼續穩穩地駕駛著尾車,朝著磐石堡的方向駛去。
頭車內,瑪雅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搖下一半的車窗邊,冰冷的空氣灌入車廂,吹動幾縷散落的髮絲。
她的眼神專注地掃視著前路,姿態卻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兵特有的鬆弛。
對瑪雅而言,這只是一次常規的運輸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