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年，出關。
這一次矮胖老闆的態度明顯比前兩次更客氣了。
六劫後期的元神氣息雖然被夏侯收斂得極為內斂，但修士的直覺不騙人，那個矮胖子在夏侯下樓的一瞬間就判斷出這位長租客又變強了。
“道友續租？”
“續租。”
“這次多久？”
“一百年。”
十五萬中品仙石推了過去。
矮胖子神色不變地收了，但手指微微哆嗦了一下，不是緊張，是激動。
這是枯禪堂開業以來最大的一筆長租。
夏侯在坊市補充了物資，又去了一趟醉仙樓。
情報彙編的厚度是四十年前的三倍。
裂縫的數量翻了五倍，蒼天境內已確認的深淵魔氣裂縫超過六十條，分佈範圍遍及全境。
最大的一條在枯榮海，直徑已經擴張到了一千二百丈，附近海域完全變成了死域。
更嚴重的是，有三條裂縫出現了“活物”。
情報中用了一個很謹慎的詞：“疑似存在具有自主意識的深淵生物從裂縫中短暫探出。”
三次記錄分別來自幹荒高原、萬骨山脈和蒼天南部的某個無名荒原。
目擊者的描述各不相同，但都提到了同一個特徵，那些東西的身上覆蓋著灰黑色的鱗片，眼睛是暗紅色的。
和域外天魔的縱瞳顏色一模一樣。
夏侯靠在椅背上，域外天魔是天道從宇宙之外引來的渡劫考驗，每次只引一頭，且受天道法則約束。
但如果有東西不經天道許可、自己從外面往裡鑽呢？
那就不是考驗了，是入侵。
他將這個推測暫時壓在腦後，不去想太多，推測歸推測，在他沒有親眼看到之前不下定論。
回到靜室，閉關。
第二百六十年，六劫巔峰。
二十四條意識全部可以全功率並行運轉了。
元神品質達到了六劫的極限水平，琉璃道心的晶體密度比鑄成之初提升了近四倍。
混沌星核的第四枚底層銘文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解碼。
道界接近圓滿。
四條主幹法則五行、空間、終結、生死，在道界內部的融合度已經高到了驚人的程度。
尤其是終結道韻和生死法則，兩者的邊界徹底消失了，融成了一條全新的複合法則脈絡。
夏侯暫時沒有給它取名字。
這條法則還在成型中，像一件出窯前的瓷器，輪廓已經清晰了，但還需要最後一道火候。
估算了一下，還需要大約四十年到五十年，就可以嘗試衝擊六劫圓滿。
圓滿之後，就要想辦法找到去變天的路，然後渡七劫。
大道三劫的第一關，萬法詰問。
那是大道之劫，和元神三劫完全不同的考驗。
宇宙本源會具現化出三千大道中其他強橫大道的虛影，輪番對修士的道進行挑戰，考驗其堅韌性與排他性。
說白了，就是宇宙問你一句話：你修的這條道，憑甚麼能獨立存在？
夏侯不擔心答不上來。
混沌道界本身就是答案，一個以混沌為根基、能容納並改寫一切法則的獨立世界。
你問憑甚麼？憑我的世界就是法則本身。
但七劫是七劫，不能輕視。
他準備用完這最後四五十年，把道界的每一個細節都打磨到極致，以最完美的狀態迎接大道之劫。
第二百六十二年，夏侯最後一次出關補給。
矮胖老闆不在，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年輕的女修士，大概是老闆的徒弟或者後輩，看上去三四劫的樣子。
“老闆呢？”
“師父閉關去了。前輩是七號房的客人吧？需要甚麼？”
“沒甚麼。”
夏侯出了客棧，街上比兩百年前冷清了不少。
不是人變少了，是氣氛變了。
修士們走路的速度更快，待在露天坊市裡閒逛的人較以前少了大半，更多人選擇在室內店鋪中交易。
關著門的那種，進門先驗身份。幾個路口新增了城衛的固定哨位，四劫的城衛手裡端著法力弩，表情凝重。
醉仙樓還開著，但三樓雅間只坐了四桌。
夏侯買了彙編，和掌櫃聊了幾句。
“外面的裂縫還在增加。”掌櫃壓低了聲音，“上個月，九幽城以東三萬裡的青石峽，有一條裂縫冒出來的魔氣殺死了一整個村落的凡人。城主府派了兩個六劫去處理，封住了裂縫，但花了整整七天。”
“城中有甚麼說法？”
“多了。有人說是下三天的法則屏障在鬆動，也有人說變天那邊打起來了，餘波傳到蒼天。最不靠譜的一種說法是太古仙界破碎時的傷口在重新裂開。城主府沒給官方解釋，只是加強了城防。”
“前往變天的通道還通嗎？”
“不清楚，很久沒聽說有人走那條路了。”
夏侯把彙編帶回去翻了一遍，沒有找到關於變天通道的確切資訊，但有一條記錄值得留意：
八個月前，一名自稱身受重傷逃回來的六劫修士途經九幽城以北的荒野時被巡邏隊發現。
此人渾身浴血，精神恍惚，被收治後只說了一句話就陷入了昏迷。
那句話是：“門開了。”
沒人聽懂，也沒有人能從那個昏迷中的修士嘴裡問出更多。
夏侯看完這條記錄，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回到靜室，關上禁制，投入了最後一段閉關。
剩下的四五十年，他需要爭分奪秒。
第二百九十八年的某個夜裡，夏侯在靜室內將道界中終結與生死融合後的那條新法則脈絡推演至第一千零七十二種可能的構型。
前一千零七十一種全部被否決，要麼邏輯自洽性不夠，要麼與混沌本源的相容度低於九成。
第一千零七十二種構型的邏輯框架剛搭了一半，枯禪堂的地板抖了一下。
很輕微。如果不是他將元神感知的靈敏度開到了極限，根本不會注意到。
夏侯沒有睜眼，九幽城建在死火山口中，偶爾有地質活動不稀奇。
第二下抖動在三息後傳來，比前一次重了兩分。
禁制上掛著的銅鈴發出了一聲極短的脆響，那是他自己額外加裝的警戒機關，只有當外部法則環境出現超出正常波動範圍的異變時才會觸發。
夏侯的元神向外探出，二十四條意識中的六條穿過靜室禁制、穿過枯禪堂的房屋結構、穿過巷道和街面，向九幽城的四面八方掃了一圈。
城的東面，地底深處，有甚麼東西在往上湧。
不是岩漿。岩漿的法則波動以火行為主，而這股正在上湧的力量沒有任何明確的法則屬性，或者說它的屬性是“侵蝕”。
一種不屬於蒼天、不屬於鈞天、甚至不屬於九天任何已知法則體系的侵蝕力量，正從九幽城腳下的火山死底一路向上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