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丈，他終於看清了骸骨內部的全貌。
胸腔不是空的，或者說曾經是空的。
但那縷殘息落入眼眶之後的漫長歲月中，從三團黑色漩渦的底部，生長出了密密麻麻的、類似菌絲的暗灰色網路。
網路從眼眶出發，沿著顱骨內壁蔓延至頸椎，再從頸椎擴散進胸腔。
整個胸腔已經被這張灰色菌絲網填滿了七成。
菌絲網的中央，懸浮著一團拳頭大小的球體。
球體沒有固定形狀，每一息都在改變輪廓，從球形到錐形到不規則多面體，變化的速度越來越快。
它的表面質地與菌絲完全不同，是一種近乎純黑的、吸收一切光線的絕對暗面。
夏侯的元神在接觸到那團球體外溢的氣息時，解析系統返回了一個令他脊柱發涼的結論。
那縷殘息的來源，其原主的法則層級，高於混沌星核當前能解析的上限。
換句話說，遺留這縷氣息的東西，其本體的強度超越了這個宇宙的法則框架。
域外，而且不是蒼天渡劫期修士所要面對的那種“域外天魔”。
那些天魔充其量是高維空間的野生捕食者，有等級有上限，可以被對應境界的修士斬殺。
這個不一樣。
這個更原始、更混沌、更沒有章法。
眼前這縷氣息，讓它本能地想起了某種比宇宙更古老的記憶：那些遊蕩在混沌之海中的，無名的，沒有形體的以吞噬位面為食的原初邪物。
一縷殘息而已，本體不在。
夏侯把心跳壓回正常頻率。
他的道很簡單，路在腳下，踩上去就走完。
管它是甚麼東西的殘唾餘沫，只要在眼前，要麼繞過去，要麼吃掉。
繞不過去。
因為那團拳頭大的球體正在變化的間隙中，釋放出一種與混沌星核底層銘文高度同源的法則波動。
不是同一種東西，但屬於同一個“維度層級”的產物。
星核想吃它。
恐懼歸恐懼，飢餓歸飢餓。
夏侯做出了和黃泉屍淵一模一樣的決定：拿。
他的右手伸出，混沌道紋從五指纏繞至手腕，混沌星核轉入吞噬模式。
同化之力裹著粗暴的解析指令，朝那團不斷變形的黑色球體推了過去。
接觸的一瞬。
球體炸散了，不對，不是炸散，是主動分裂。
拳頭大的球體在夏侯的混沌道紋觸及其表面的零點三息內，分裂成了上千個肉眼堪堪可見的微型顆粒，朝四面八方彈射。
彈射的軌跡不是隨機的，每一顆微粒的方向都精確避開了夏侯的手掌覆蓋區域。
這東西有本能反應。
而且反應速度快到離譜，它在混沌道紋完成接觸之前就預判了攻擊方向。
“有意思。”
夏侯撤手，萬道輪迴場域在同一息展開，灰色的法則漩渦以他為中心鋪滿了整個胸腔空間。
上千顆微粒撞進場域邊緣，被分解了一百七十餘顆。
剩餘的八百多顆，在場域內部做出了一個讓夏侯出乎意料的動作。
它們停止了逃散。
然後所有微粒同時朝場域的法則漩渦核心，也就是混沌星核所在的夏侯丹田方向衝了過來。
不是逃跑，是反撲。
上千顆微粒中有八百多顆存活，這八百多顆以一種極其原始但極其有效的方式重新聚合：最外層的三百顆主動潰散，釋放出的能量被內層的五百顆吸收，五百顆的法則密度驟升，穿過了萬道輪迴場域的分解層。
剩餘的五百顆繼續獻祭最外層，縮至兩百顆。
兩百顆的法則密度已經逼近了場域的核心分解極限。
最終抵達夏侯體表的只有四十七顆，但每一顆的品質已經今非昔比。
它們不再是散碎的微粒，而是四十七枚凝縮到極點的“種子”。
種子撞上混沌道體。
前三十顆在表皮就被吞噬同化，後十四顆深入了肌肉層被星核的輻射壓碾碎。
但最後三顆，穿進了經脈。
它們的運動方式與修士的法力走向完全相同。
不是學會了，是在被萬道輪迴場域分解的過程中，場域本身的法則結構成了它們的教科書。
這東西在學習，從被攻擊到完成適應，整個過程不到四息。
三顆種子沿經脈朝丹田逆行。
夏侯停止了外放場域，將混沌星核的全部功率集中在經脈內壁。
三顆種子在抵達丹田外圍三寸時，被星核釋放的高濃度混沌本源包裹，同化程序啟動。
第一顆被吃掉了。
乾脆利落，種子的法則結構在混沌本源面前徹底崩解，還給星核貢獻了一小份能量。
第二顆在被吃的過程中，從內部釋放了一縷極其古怪的排斥力量。
這股排斥力來自遺留殘息的原主。
即便只是一縷殘息孵化出的寄生體，其基因深處依舊刻著原主的法則烙印。
當混沌星核試圖同化它的那一刻，這道烙印被啟用了。
排斥力逆著星核的同化方向反推回去。
夏侯的丹田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混沌星核的轉速被強行拉低了三成。
第三顆種子趁機變向，脫離了經脈壁，鑽入了夏侯的肌肉組織。
它開始寄生。
灰色的菌絲以第三顆種子為核心，從夏侯的腹部肌肉深層向四周蔓延。
速度不快，每息大約三寸，但菌絲經過之處的肌肉纖維會被改寫，肌肉本身的細胞結構被保留，但法力運轉通路被菌絲劫持了。
它要把夏侯的身體變成它的巢穴。
和陰後的屍蠱手法有幾分相像，但層次高了太多個等級。
“滾出去。”
夏侯沒有用法力，也沒有用元神，他用的是歸墟劍。
歸墟劍的劍刃貼在自己腹部，終結道韻從劍面滲入面板以下。
灰色的紋路沿著菌絲蔓延的路徑逆行追去，每接觸到一根菌絲，就將其存在本身從法則層面抹除。
菌絲沒有痛覺，但有求生本能。
所有菌絲在終結道韻追來的壓力下放棄了繼續蔓延，收縮回第三顆種子的位置，將全部質量壓縮成一粒芝麻大小的黑點。
黑點在夏侯體內連續空間折躍了三次，每次折躍都朝著不同的方向，它在找出口。
夏侯的空間法則在體內鎖死了所有折躍的終點座標，黑點被堵在了右肩的三角肌深處，上下不得。
終結道韻追至。
黑點在最後一刻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它放棄了夏侯的身體，轉而向外突破。
從右肩射出。
速度極快，灰色的菌絲化作一條肉眼可見的暗灰線，穿透了暗紅色結晶牆壁。
這層結晶牆的法則構造品級不低，但那顆種子在穿越時釋放了與骸骨眼眶中黑色漩渦同源的法則頻率，結晶牆上出現了一個乒乓球大小的空洞。
種子從空洞中飛出，回到了骸骨所在的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