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原在望蒼城以東十萬兩千裡。
因為空間穩固的緣故，夏侯只能依靠飛行，飛了三天。
蒼天的地貌從灰綠色的原始叢林過渡到灰黃色的戈壁，再從戈壁過渡到甚麼都沒有的荒原。
最後三千里路上，他沒有看到一棵活著的樹，也沒有看到一隻活著的蟲子。
地面是裸露的灰色岩石，風化得很厲害，用力一踩就碎成粉末。
天空壓得很低，不是雲層低，是霧。
元神感知進入霧氣後衰減速度驚人，四劫圓滿的探測範圍在走出一萬丈後被壓到了六百丈。
六百丈對一個三劫初期的散修來說夠用了。
但對夏侯來說，好比蒙上了眼罩。
他落在地上，萬道輪迴場域從體內釋放。
灰色漩渦以他為圓心向外擴充套件，場域邊緣接觸到濃霧的一剎，霧氣在法則層面被解析、剝離、吸收。
混沌法則對這種自然形成的法則干擾體有天然的剋制效果，霧氣的本質不是水汽，而是忘川原地底滲出的一種元神屬性法則殘留物，年代久遠到已經沒有任何攻擊性，只剩下干擾和遮蔽的功能。
場域推到兩百丈時，霧氣退散形成了一個圓形的真空區域。
夏侯站在真空區域的中心繼續前行，霧牆在他身前自動裂開，在他身後自動閉合。
從遠處看，荒原上的霧海中有一個移動的圓形窟窿，窟窿以勻速向東挺進。
這個畫面有點滑稽，走了半天，沒見到任何活物。
玉簡地圖上說忘川原有“偶爾出沒的太古異獸”，他走了百里一隻都沒碰到，正想著這地方名不副實。
左側霧牆中竄出一條黑影。
速度很快，兩個呼吸就從霧牆邊緣衝到了場域範圍內。
黑影的輪廓是一隻四足獸，體型約兩丈，皮毛暗灰色，雙目泛著淺金色的微光。
三劫初期的氣息。
黑影衝進萬道輪迴場域的一剎，它的命運就已經決定了。
場域不是在展示威力，場域是在正常運轉。
灰色漩渦的分解效率經過淵底那一戰的“升級”後，對三劫以下的法則結構具備了無差別拆解能力。
黑影在撲到距夏侯五十丈時，四肢關節處的法力運轉被場域截斷。
三十丈時，體表的皮毛開始脫落，二十丈時，骨骼中的法力烙印被逐條抽離。
它沒能撲到十丈以內。
剩下的是一堆碎裂的骨渣和灰色的法則碎片，碎片被混沌星核吸收，骨渣散落在地上。
從出現到死亡，不到四息。
“不夠。”
夏侯多看了一眼骨渣。
這頭太古異獸的品階太低了，三劫初期，大概是忘川原外圍的巡遊物種。
這種級別的東西佔不了多大的地盤，他需要找一個更強大的存在，那種至少四劫甚至五劫級別的、擁有穩定領地的太古異獸。
借它的地盤閉關。
它在外面守大門，夏侯在裡面渡劫，誰來打擾，先過那頭異獸再說。
想法很美好，執行起來需要運氣。
他調整了方向，從正東偏轉了十五度朝東南走。
玉簡地圖上標註過忘川原的東南深處有一片“法則紊亂區”，那種地方通常意味著兩件事：第一，有值得爭奪的資源；第二，有看守資源的大傢伙。
又走了兩天，霧的濃度在增加，顏色也從灰白變成了灰青。
灰青色的霧對元神的侵蝕力度比灰白色高了一個檔次，即便隔著萬道輪迴場域，夏侯也能感受到侵蝕波動在場域外壁上反覆刮擦。
場域撐得住，五十丈以內依舊是真空。
第三天傍晚，蒼天沒有真正的傍晚，只有靈光從暗灰轉為深灰的過程，夏侯在場域邊緣捕捉到了一組法力波動。
不是異獸，是人。
波動來自東南方向約一百丈外，霧氣的遮蔽讓他只能透過法力波動的頻率去判斷大致情況。
四個不同頻率的波動源，參差交錯，不是在聯手，是在各自為戰。
還有第五組波動，頻率極低、振幅極大，是一頭體型不小的異獸。
他們在打鬥。
但是夏侯沒有繞路。
他維持著萬道輪迴場域的推進速度直行，當場域邊緣推到戰場外圍時，霧氣被清開，畫面清晰了。
一片碎石坡地上，四名修士和一頭太古異獸正在混戰。
異獸是一條通體墨綠色的蜥蜴，體長約十五丈，前爪粗壯尾巴更粗，尾端長著一顆拳頭大小的赤色晶球。
晶球在蜥蜴甩尾時會釋放出環形的火行法則衝擊波，每一圈衝擊波掃過都在碎石地面上烙出焦黑的痕跡。
三劫巔峰的異獸。
四名修士的修為分佈不均：一個三劫中期的中年劍修，一個三劫後期的年輕女修，一個二劫巔峰的老者，還有一個三劫初期的矮個子男人。
不是一個隊伍，從站位就看得出來。
中年劍修和年輕女修各佔一側，相距十丈以上，攻擊毫無配合，純粹是各自為戰，恰好打的都是同一頭獵物。
老者躲在三十丈外的一塊大石頭後，手捏一枚符篆，像只禿鷲般縮著脖子，死等撿漏的機會。
矮個子男人最慘，先前應該是被蜥蜴狠狠掃中，左臂齊根折斷。
不過渡劫修士肉身生機強悍，只要未被高等法則強行侵蝕切斷生機，斷肢便可再生。
他此刻靠在一棵枯死的石樹幹後，斷臂處肉芽正瘋狂交織蠕動，一條新臂正在強行催生。
這等重塑雖然保住了戰力，卻也抽去了他不少法力，導致他面色煞白，氣息略微有些萎靡。
四個人看到夏侯出現時，都愣了一下，但沒人停手。
這種地方，活的東西比死的值錢，誰也不會因為來了個陌生人就放棄嘴邊的肥肉。
夏侯的目光在蜥蜴尾端的赤色晶球上停了半息。
火行法則結晶，品質不錯，但比他混沌道界中已有的火行法則根基差了不少，不值得動手。
他收回視線，準備繞過戰場繼續趕路。
“道友，幫個忙！”
中年劍修隔著十來丈朝他喊了一嗓子，一邊格擋蜥蜴的前爪拍擊，一邊用下巴朝蜥蜴的方向努了努。
“這畜生的尾巴你幫我盯住，事後晶球六四分！”
夏侯沒理他。
萬道輪迴場域繞過戰場邊緣，霧氣在他身後重新閉合。
他的背影在四個人的視線和那頭蜥蜴的感知中同時消失。
走出兩百丈後，身後的戰鬥聲漸漸模糊，又走了五百丈，一聲淒厲的慘叫從遠處傳來，不知道是人還是獸。
夏侯繼續前行，方向依舊是東南。
第四天正午，霧的顏色從灰青變成了灰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