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環顧四周。
淵底的面積不算大，約莫百丈見方。
四面是灰白金屬構成的牆壁，牆面上鑲嵌著一排排暗淡的靈石，靈石早已枯竭，但殘留的法陣紋路依舊可辨。
這是一間密室，上古宗門的核心密室。
密室的正中央放著一口棺材。
棺材的材質與密室的牆壁一樣，灰白金屬，不知名。
棺蓋緊閉，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怨氣膜，怨氣膜以肉眼可見的節律在膨脹和收縮。
呼吸，棺材在呼吸。
每呼一次，密室內的怨氣濃度就上升一分；每吸一次，濃度回落。
三百丈以上那張鋪天蓋地的絲線網、數以千計的殭屍魔物、整個黃泉屍淵中瀰漫的死氣，它們的終極源頭就是眼前這口棺材。
夏侯退後了五步，將歸墟劍豎在身前，元神感知全力釋放。
感知碰上棺材外壁的第一息，一條資訊被反饋回來：棺材裡面有東西，一顆在跳動的心臟。
心臟的跳動頻率與怨氣膜的呼吸完全一致，每隔三十息一跳。
不是完整的生命體，也不是標準的殭屍。
夏侯繞著棺材走了一圈，棺材的六個面中，有五個面完整無損，唯有底面，靠近地面的那一面，有一道極細的裂縫。
裂縫很舊，邊緣已經被怨氣侵蝕得圓潤了，至少存在了數以萬年。
整個淵底的怨氣迴圈系統就是從這條裂縫中洩漏出去的。
棺材本身是一件法寶，它原本的功能是“封印”。
封住裡面那顆心臟，讓它的力量永遠不外洩。
但封印出了裂縫，力量開始滲透，滲透了幾十萬年之後，催生了上方那張絲線網和數以千計的殭屍。
夏侯用歸墟劍的劍尖碰了一下棺材的側面。
終結道韻從劍尖滲入，金屬表面出現了一道淺淺的灰色紋路。
怨氣膜在被終結道韻碰觸的區域自行退散，這東西怕他的道。
混沌星核在丹田中劇烈跳動，它餓了。
這種反應夏侯很熟悉，每當他的星核遇到“世界本源”級別的物質時都會產生這種反應：九天息壤、世界樹之心殘枝、道源碎片……全部如此。
棺材裡的那顆心臟，至少擁有接近世界本源的品質。
上古宗門以活人煉屍的底層邏輯一下子清楚了，他們不是在煉普通的屍體，他們是在用活人的生命力餵養這顆心臟。
整個宗門幾十萬年的積攢，全部化為了怨氣和死氣，反哺給了這件鎮教至寶。
宗門滅了，法寶失控，但心臟還在跳。
夏侯衡量了數息，開啟不開啟？
開啟意味著兩個後果：
第一，他可以拿到裡面的東西，混沌星核的渴求說明那東西對他極有價值；
第二，棺材一旦被開啟，封印徹底失效，三百丈以上的絲線網和殭屍群會爆發一次不可預知的暴走，動靜大到整個淵底都要震。
陰後就在上面，她會下來。
骨山老祖和白衣血屠也可能會被驚動。
三個五劫巔峰。
夏侯的視線在棺材上停了兩息，隨後他將歸墟劍插入棺蓋與棺身的接縫中。
終結道韻注入，密封線被寸寸否定。
他撬棺材了。
棺蓋抬起的那一剎，密室內的溫度驟降了一半。
一道肉眼可見的灰白色氣柱從棺材縫隙中衝出，直撞密室穹頂，穹頂上的枯竭靈石在氣柱的衝擊下碎了三分之一。
氣柱中夾帶的法則資訊讓夏侯的混沌道體產生了強烈的震顫，那是一種他從未感知過的古老法則，不屬於火行、空間、終結、生滅中的任何一種，而是一種更基礎、更底層的存在法則。
“生死法則。”
棺材被完全掀開，裡面躺著的不是預想中的心臟。
準確地說，是一顆與密室地面同材質的灰白金屬球體，球體直徑約兩尺，表面刻著與棺材外壁類似的古老紋路。
紋路以球心為原點呈漩渦狀展開，每一圈漩渦的旋向都不同，左旋、右旋、左旋、右旋，交替排列。
球體在跳動，每三十息一次，“咚”的一聲悶響。
混沌星核的反應已經不是跳動了，是嚎叫。
它在夏侯的丹田中以從未有過的振幅旋轉，輸出的混沌本源不受控制地湧向四肢百骸，又沿著手臂匯聚到掌心。
它想吃。
夏侯壓住了星核的躁動，他先以元神感知從外部對球體做了一次全面掃視。
可結果卻讓他皺了皺眉。
球體的外殼是封印材料，真正的核心在球體最中心，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金色晶核。
晶核的法則密度高得離譜，夏侯的四劫元神感知在試圖滲透到晶核表層時被彈開了，彈力的品級至少在六劫以上。
生死法則的本源凝晶。
這東西的價值怎麼估算？夏侯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
在蒼天，這玩意兒的價格不是仙石可以衡量的，而是以“修士的命”為單位，多少人願意為它去死。
夏侯把球體從棺材中端了出來，塞進儲物戒指。
球體離開棺材的那一息，密室的牆壁上所有的枯竭靈石同時碎裂。
法陣紋路失去了最後的供能來源，徹底熄滅。
封印解除。
然後就是預料中的後果，三百丈以上的世界瘋了。
夏侯透過元神感知到的畫面是這樣的：絲線網的蠕動頻率在兩息內從正常的五十息一週期暴增到了五息一週期，每一次蠕動都伴隨著大量絲線斷裂和重組。
掛在網上的所有殭屍被同時彈射出去，像被彈弓射出的石子，漫無目的地在深淵內壁四處碰撞。
隨之而來的是整個黃泉屍淵的共振，怨氣從淵底向上翻湧，衝出了裂谷口。
外面那座散修營地裡三十多人大概正經歷一次不太愉快的夜晚。
夏侯抬頭看。
三百丈的正上方，絲線的邊界線正在下移。
失去了棺材中心的錨定，絲線網的穩定結構開始崩解，大量白絲脫落下墜，帶著掛在上面的殭屍一起往淵底砸。
第一頭落下來的是一具五劫初期的殭屍。
它從三百丈高處墜落，砸在密室外緣的金屬地面上，骨骼碎了大半，但兩息後就開始自行拼接重組。
第二頭、第三頭緊跟著墜落，品階從三劫到四劫不等。
夏侯退到密室角落，開啟了萬道輪迴場域。
灰色漩渦展開到十丈半徑，將落入範圍內的三頭殭屍逐層分解。
怨氣被吸收，骨肉被還原為法則碎片，碎片流入混沌星核。
但落下來的速度越來越快了。
十頭、二十頭、五十頭。
墜入淵底的殭屍數量在半刻鐘內過了百。
萬道輪迴場域的處理速度變慢了，分解速度跟不上增長速度，場域邊緣出現了擁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