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的到來,沒有瞞過他。
就在夏侯踏入這片琉璃平原的第一步,那盤坐的老者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沒有任何情感的眼眸,灰白,渾濁,如同兩潭不見底的死水。
他抬起乾枯的右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握。
夏侯只覺得眼前的一切,在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與聲音。
天空,大地,遠處的火山,乃至那根巨大的魔柱與盤坐的老者,都在一剎那褪去了所有具體的形態,化作了一片純粹的,令人發瘋的灰白。
他的神念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強行壓回了體內,與外界的聯絡被徹底斬斷。
五感盡失,六識被矇蔽。
他彷彿被投入了一個絕對隔絕的囚籠,一個不存在時間,亦不存在空間。
無間心牢!
這才是“四絕魔域”真正的殺招!此陣並非用於困敵,而是用於“殺心”!
更致命的是,在這片灰白世界成型的瞬間,夏侯眉心那枚“誅”字烙印,猛然爆發出灼熱的刺痛!
大陣引動並放大了天地間對他這個異數的全部惡意,化作一柄無形的刀,繞過了他強橫的肉身與法寶,直接斬向了他丹田之內,那本就出現裂痕的混沌星核封印!
咔嚓!
一聲細微的碎裂聲,在他的神魂深處響起。
封印,裂開了!
“小友,歡迎來到老夫為你準備的墓場。”
玄冥老祖那蒼老而平淡的聲音,並非從外界傳來,而是直接在他的識海之中響起,如同附骨之疽無處不在。
“此陣,名為無間心牢。它不會攻擊你的肉身,也不會損毀你的法寶。它唯一的作用,便是將你與此方天地的惡意無限拉近。”
“你感受到了嗎?這方天地想要你死。它在排斥你,在詛咒你,在試圖將你的存在,從它的根源之中徹底抹去。”
“老夫只是為這柄天地之刀,提供了一個更好的磨刀石罷了。”
“現在在天地之威下,慢慢享受你道基崩潰,神魂瓦解的盛宴吧。”
夏侯識海之內,已是翻江倒海。
那枚血紅色的“誅”字烙印,此刻如同一輪血色的太陽,瘋狂地向外輻射著灼熱而惡毒的氣息。
而混沌星核之上那道由夏侯親手佈下的封印,正在這股內外夾擊之下,不斷地蔓延出新的裂痕,搖搖欲墜。
夏侯的心神,在瞬間沉入了丹田。
他必須在封印徹底崩潰,鈞天世界意志完全鎖定他之前,解決掉眼前的麻煩。
他調動起混沌道界本源之力,化作無數更為精純的混沌符文,開始瘋狂地修補那瀕臨破碎的封印。
這是一個與時間賽跑的過程,每一息都充滿了兇險。
然而玄冥老祖的攻擊並未就此結束。
就在夏侯將絕大部分心神都用於鎮壓內部危機之時,這片純粹的灰白世界開始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一絲清冷卻又無比熟悉的幽香,不知從何處而來悄然鑽入了他的感知。
這並非透過嗅覺,而是直接作用於他的神魂記憶層面。
那是洛凝霜身上的味道。
夏侯修補封印的動作,出現了一剎那的停滯。
緊接著,灰白色的世界裡,開始飄起了雪。
雪花不大,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風雪之中,一座巍峨而冰冷的宮殿輪廓,在遠方若隱若現。
宮殿的牌匾之上,四個古樸的大字散發著太陰之力,太陰神宮。
玄冥老祖的手段,陰毒至極。
他並未用那些低劣的,充滿殺伐與慾望的心魔幻境去衝擊夏侯的道心。
那對於意志堅定的修士來說,毫無用處。
他要攻擊的,從來都不是夏侯的意志,而是他意志的根源,他心中唯一的柔軟。
這由記憶深處最柔軟的部分所構建的場景,比任何刀光劍影都更具殺傷力,旨在從根源上動搖夏侯那堅不可摧的心神。
幻境在不斷地凝實。
風雪愈發大了,鵝毛般的雪片之中,一道身影由遠及近漸漸清晰。
她身著一襲勝雪的白衣,身姿清冷容顏絕世,一雙眼眸燦若星辰,卻又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
正是洛凝霜。
此刻她那身白衣之上,已染上了點點殷紅的血跡,原本平穩的氣息也顯得有些紊亂。
在她的身後,數道強大而模糊的黑影正緊追不捨,每一道黑影都散發著足以讓渡劫真君為之色變的恐怖氣息。
洛凝霜的處境,岌岌可危。
她一邊艱難地抵擋著身後的追殺,一邊在風雪中急急而奔,臉上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焦急與慌亂。
“夏侯!”
幻境之中,她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呼喊,聲音裡充滿了無助與絕望。
“夏侯,救我!”
這一幕,這聲呼喚,足以擊潰任何道心之中尚存牽掛的修士。
那是來自至愛之人在生死絕境中的最後哀鳴,是足以讓理智崩潰,讓道心蒙塵的至毒心魔。
整個灰白色的世界,都因這一聲呼喚而劇烈地波動起來。
可處於幻境中心的夏侯,神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心神依舊有條不紊地調動著混沌之力,修補著丹田內的封印。
對於眼前這足以以假亂真,甚至連洛凝霜的氣息、道韻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幻境,他宛如一個最冷漠的看客。
他的道心,堅如神鐵。
他對洛凝霜的瞭解與信任,更是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時空。
“我的凝霜……”
夏侯的嘴唇,無聲地開合。
“縱使身陷絕境,她的劍永遠是向前刺出,而非向後求援。”
這,才是他所認識的洛凝霜。
那個女子有著比世間任何神鐵都要堅韌的意志,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在戰鬥中流露出絲毫的軟弱。
這幻境,終究是差了一分。
它模仿得了形,模仿得了神,卻模仿不了那份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堅韌與驕傲。
這唯一的破綻,對於夏侯而言便已足夠。
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風雪,落在了那個“洛凝霜”的身上。
“滾。”
一個字,如同九天神雷,在整個灰白色的世界中猛然炸響!
那足以以假亂真的幻境,在這一字之下轟然破碎!
風雪消散宮殿崩塌,那個苦苦求救的“洛凝霜”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嘯,化作了漫天光雨。
整個世界,重新恢復了那片令人壓抑的灰白。
幻境攻心,敗了。
“好堅固的道心。”
玄冥老祖的聲音再次在夏侯的識海中響起,這一次多了些許凝重,卻依舊聽不出任何氣急敗壞。